陳開山和趙剛在太行山待了幾天之後繼續往東走，穿過平漢路封鎖線進入冀南根據地。
在冀南軍區的駐地待了幾天，參觀了當地民兵的地道和破襲戰術，然後繼續北上穿過德石路進入冀中平原。
一月中旬的冀中平原上覆蓋著薄薄的殘雪，廣袤的麥田在冬日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陳開山騎在馬上放眼望去，視野開闊得讓人心裡發慌——這裡沒有太行山的險峻山勢，沒有長白山的原始森林，方圓幾十裡一馬平川，連個能藏住一個排的土坡都難找。
他忍不住對身旁的趙剛感嘆了一句：“老趙，看這地勢，比咱們東北的老林子難打一百倍。”
趙剛望著那片平坦得近乎赤裸的土地，聲音很輕但咬字極準：“所以冀中的同志打到現在，靠的純粹是智慧和膽量。”
陳開山沒說話，但心裡對冀中八路軍的敬佩又多沉甸甸地添了幾分。
在長白山打游擊可以依靠深山老林做天然屏障，在太行山可以據守險要地勢與敵周旋，但在這種平原地帶跟鬼子周旋，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冀中軍區呂司令的司令部設在河間境內一個叫南北莊的村子裡。
陳開山一行人剛到村口，就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灰布軍大衣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參謀和警衛員。
呂司令走路的步子又大又急，軍大衣下襬被平原上的風吹得獵獵作響，還沒走到跟前就伸出手來，用一口帶著東北口音的嗓門大聲說：
“陳開山同志！早就接到軍區的電報說你們要來，可算把你們盼來了！東北抗聯的同志到了冀中，就是到了家！”
陳開山握住那隻手，感覺像是握住了一把鐵鉗，虎口上的老繭硬得硌手。
他注意到呂司令腰間的皮帶磨得起了毛邊，軍靴上沾著乾涸的泥土，指縫裡還嵌著一條細細的黑泥。
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線奔波的人，不是那種坐在後方指揮所裡發號施令的指揮官。
呂司令把他們讓進司令部——一間普通的農家土坯房，牆上掛著大幅冀中態勢圖，圖上用紅筆密密麻麻圈著鬼子的據點，紅圈連成一片像一張網。
桌上點著煤油燈，幾個參謀正圍著地圖示繪最新的公路封鎖線分佈，其中一個年輕參謀的手指頭上全是墨水印子。
呂司令讓炊事班加了幾個菜——說是加菜，其實就是多炒了一盤雞蛋、多切了一碟鹹菜，再加上一盆棒子麵糊糊和幾個雜糧窩頭。
他把窩頭掰成兩半泡在糊糊裡，一邊吃一邊說：“我也是東北軍出身，當年在老帥手下幹過團長，九一八之後部隊撤進關內，我就跟著隊伍入了關，己經有八年沒有回家了。”
呂司令這些年在冀中搞根據地，心裡始終惦記著東北那片白山黑水。
他聽說抗聯在長白山堅持了這麼多年，從最初的幾千人發展到現在的幾萬人，打得關東軍焦頭爛額，每次聽到這類訊息都想親自問問。
東北現在到底怎麼樣了，關東軍在滿洲還有多少兵力，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不好。
陳開山放下筷子，把東北這幾年的變化從頭講了一遍。
關東軍的主力確實被抗聯拖住了相當一部分，尤其是張牧之在東滿和遼西的連續破襲戰打亂了鬼子的兵力部署，但代價也極其沉重。
長白山的冬天零下幾十度，有時候一個班放出去警戒，回來時凍掉了好幾根腳趾頭。
部隊之前沒有穩固的後方，沒有穩定的彈藥補給，全靠繳獲過日子，凍傷和營養不良是常態。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趙剛在一旁補充了一句：“陳司令，自己腳上的凍傷到現在也沒好透，變天就疼。”
呂司令的目光往陳開山的腳上掃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眼神明顯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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