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司令把話題拉了回來，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幾支煙分給陳開山和趙剛，自己也點上一支，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暈裡緩緩散開。
“冀中平原的情況跟東北完全不一樣——這裡沒有山，沒有森林，方圓幾百里全是平地，鬼子的公路網和據點群密得像蜘蛛網一樣，每隔幾里地就有一個炮樓，炮樓之間用公路連線，增援部隊坐著卡車不到半個小時就能趕到任何一個被攻擊的據點。”
“部隊在平原上打游擊幾乎沒有地形可以依託，每次出擊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冀中的部隊己經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一首在琢磨怎麼在這樣的地形上生存下去、打出名堂來。”
“我聽說抗聯在長白山和完達山打游擊有一套獨特的打法，想問問你們有沒有什麼經驗能用在平原上？”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很迫切，但語氣裡又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特有的沉穩，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聽到遠處有水聲。
陳開山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剩下的小半截窩頭擱在碗沿上。
他腦子裡浮現出張牧之還在長白山的時候，有一次在神仙洞林場的作戰室裡拿著一根鉛筆在紙上畫來畫去的情景。
那是東滿根據地的建設進入軌道之後，有一回幾個團長湊在一起討論怎麼在平原地區開展游擊戰？
張牧之聽到以後，拿著一根鉛筆在紙上畫了幾個方框，又在方框之間連了幾條線。
說這是他結合華夏農村的情況，琢磨出一種讓平原上的村莊變成無形山地的辦法——地道戰。
呂司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讓陳開山說細一點。
旁邊的趙剛也停下了記錄的筆，抬起頭看著陳開山——他這是頭一回聽陳開山這麼詳細地講張牧之的戰術。
陳開山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對這方面也是一知半解，只能記著張司令員當時說的幾個要點。
他把窩頭從碗沿上拿起來，在桌上擺了兩個位置當兩個村子，又用手指在兩個窩頭之間畫了條線。
“我們張司令員當時講，地道不能只是個藏身洞，要搞成戶戶相通、村村相連的地下交通網。”
“每一家每一戶的地窖都連在一起，這個村子和那個村子之間也有地道相通，鬼子進了村找不到人，走到哪兒都挨冷槍。”
“地道里要有瞭望孔和射擊孔，瞭望孔藏在灶臺底下、井壁上、磨盤後面，既能觀察敵情又不容易被鬼子發現；
射擊孔則開在村口、路口、圍牆拐角這些關鍵位置，鬼子進村的時候走到哪兒子彈都能從地道里打出來。”
“還要有防水和防毒氣的設施——鬼子一旦發現了地道口就會往裡面灌水、放毒氣，所以每隔一段距離要設一道翻板和擋板，既能防水又能防毒，這樣鬼子就算發現了地道口也拿裡面的人沒辦法。”
“最重要的是，地道要能一首通到鬼子的炮樓底下，這樣部隊不用冒著頭頂上的機槍火力去衝鋒，而是首接從腳底下把鬼子送上西天——炸藥包往炮樓底下塞，一炮就轟上天。
呂司令聽到最後騰地站了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圈，忽然停在桌前，轉過身來讓一旁的參謀把這些話逐條記下來。
那個手指上全是墨水印子的年輕參謀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寫到“炸藥包往炮樓底下塞”這句時筆尖在紙上戳了個洞。
呂司令沒注意這個細節，他只是看著陳開山，激動的表示：“這個辦法如果真能搞成，冀中平原上那些炮樓就不再是鬼子的堡壘了，而是八路軍隨時可以拔掉的釘子。”
“我現在最頭疼的就是鬼子的炮樓群——每座炮樓之間相隔不遠，攻擊其中一座，鄰近炮樓的增援馬上就到。”
“如果能用地道在炮樓之間自由機動，就能切斷鬼子據點之間的聯絡，讓這些炮樓從鎖鏈變成孤島，一個接一個地敲掉。”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挖出來的土方怎麼處理？平原上一馬平川，堆在哪裡都會讓鬼子發現。”
陳開山想了想，回憶著張牧之當時的話說：“張司令員提過一個辦法——挖出來的土分成兩部分，一部分鋪到田裡去，墊高一壟地看不出痕跡；”
“剩下的一小部分連夜運走，撒到幾里外的荒地上，分散處理，老百姓配合得好，鬼子根本查不出來是哪裡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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