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的腳步聲還沒從院子裡完全消失，煤油燈的火苗還在長條桌上微微晃動。
門口忽然探進來一顆腦袋。
金髮碧眼，顴骨上沾著一道黑乎乎的機油印子。
身上那件抗聯灰布軍裝洗得領口都磨出了白邊，袖子上還留著剛才在修械所幫忙搬鐵料時蹭上的鐵鏽。
彼得羅夫用他那口帶著濃重捲舌音的漢語朝屋裡喊了一聲“張司令”。
聲音裡壓著一股子藏不住的興奮，顯然是在門外等了好一陣子了。
張牧之剛把茶缸子端起來，聽見這聲喊，抬頭一看是彼得羅夫。
笑著把茶缸子擱下，朝他招了招手讓他進來。
“彼得羅夫同志，你這耳朵比我的偵察兵還靈——會剛散你就來了，是不是聞著味兒了？”
彼得羅夫大步走進來，也不客氣。
在長條桌邊上撿了個空位坐下，把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往桌上一攤。
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在門外聽見他們討論修械所缺技術人才的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藍眼珠子裡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語氣不像平時開玩笑時那麼輕鬆，倒像是在戰場上彙報敵情。
張牧之靠在椅背上，半開玩笑地看著他，問他要當這個所長嗎。
彼得羅夫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臉上那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不是拒絕，是在認真思考。
“他當不了所長，但我可以向遠東軍區發電報，請他們派幾個懂機械加工和彈藥生產的技術人員過來。”
“裝置可能搞不到，關東軍對邊境封鎖得太嚴，大型機器運不進來，但派幾個人還是能辦到的，遠東軍區有不少在兵工廠幹過的技術軍官，其中幾個他還認識，都是靠得住的同志。”
這話一齣，張牧之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他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然後把茶缸子放在桌上。
認真地看著彼得羅夫，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幫抗聯。
彼得羅夫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低下頭，然後抬起頭來。
用他那口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的漢語說了一番話。
“我們都是無產階級戰士，關東軍是法西斯，法西斯是無產階級共同的敵人。”
“我從蘇國來到華夏，這半年多的時間裡我吃了好多高粱米，拉了好多次肚子，冬天凍得腳趾頭差點掉了，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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