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九月十五號，北溝屯的風硬得像刀子，從完達山北麓灌下來，把屯口老榆樹的葉子撕得滿地打滾。
張牧之正蹲在修械所門口，拿著卡尺跟老邢頭較勁一挺九二式重機槍的槍機。
機油味兒混著鐵鏽味兒，他眯著眼，卡尺在槍膛裡比劃著，嘴裡唸叨：“這閉鎖間隙大了，打連發準得出毛病——”
話沒說完，陳震帶著一個人從山道上小跑下來。
那人是個偵察兵，軍裝被灌木刮成了布條，臉上汗水和泥土糊在一起，嘴唇乾裂得往外滲血珠子。
他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在修械所門口。
張牧之把卡尺往老邢頭手裡一塞，起身扶住他，衝警衛員吼了一嗓子：“水！快！”
偵察兵灌了半碗水，喉嚨裡咕嚕咕嚕響了一陣，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瞳孔裡像是還映著他見過的東西。
開口第一句話，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司令員，方正縣……小鬼子在搞毒氣實驗，專門對付咱們的。”
修械所門口的空氣瞬間凍住了。
張牧之臉上的表情沉了下去，像一塊鐵板被猛地淬了火。
“叫許參謀長拿地圖，進會議室說。”
門一關上，屋裡的空氣凝重得能攥出水來。
偵察兵姓劉，是偵察大隊的老人，方正縣的山山溝溝他閉著眼都能摸一遍。
他沒坐，蹲在長條桌邊上，抓著水碗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上的血口子，聲音發緊：
“司令員，這事兒邪性，起初是在方正縣城南邊的二道溝，老百姓私下嘀咕，說小鬼子在北邊山坳裡圈了塊地，鐵絲網架得老高，崗樓上架著機槍，卡車進去全蒙著帆布，誰也不知道拉的是啥，最要命的是，隔三差五就從周邊屯子抓人往裡送——只進不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許昭陽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鉛筆在桌面上重重一頓，聲音沉了下去：“抓人、蒙帆布、只進不出——這幾個特徵湊在一起，不光是毒氣實驗，鬼子的細菌部隊、特殊彈藥庫、甚至秘密指揮所都可能這麼幹。”
“老劉，我不是不信你，是這事兒太大了，咱們必須把每一種可能性都掂量清楚，差之毫釐，就會拿同志們的命去填一個錯誤的判斷。”
偵察兵搖了搖頭。
那張滿是塵土和汗漬的臉上，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又擰了一把。
“參謀長，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又往下追了西十里地，到了靠山屯。”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硬嚥下去。
“靠山屯，攏共幾十戶人家。五天前我路過時還看見炊煙，聽見狗叫，等我趕到的時候……”
他的聲音斷了，屋裡沒人催他。
“……全死了！男女老少，一個活口沒留。”
張牧之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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