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之回到北溝屯的當天晚上，在作戰室裡對著地圖坐了一宿。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微微晃動，窗外山風嗚嗚地吹。
賀從戎進來添了好幾次燈油，每次都看見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在完達山兩側來回移動。
偶爾他拿起鉛筆在紙上畫幾道線，隨即把紙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炭火盆裡。
炭火盆裡堆了好幾個紙團，燒得通紅又慢慢變黑。
天亮時，張牧之把許昭陽叫進來，將最後畫好的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紙上不是詳細的作戰方案，只有幾行字和一張潦草的示意圖。
箭頭從北溝屯往北畫，首指牡丹江和密山以北一座被標了紅圈的小縣城。
許昭陽拿起紙看了看，抬起頭時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帶著幾分驚詫。
“樺南？”他問，“這座縣城有什麼特別的，值得冒這麼大風險把部隊拉出去？”
張牧之說了兩個理由。
第一，偵察大隊在樺南縣蹲守時，從鬼子通訊兵嘴裡套出來一條重要情報。
樺南縣監獄關押著上百名被捕的抗日分子和地方幹部，鬼子計劃在下個月全部秘密處決，以減輕看押壓力、節約糧食供給前線。
第二，樺南距離第二師團和第九師團的駐地都相對較遠，但小鬼子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一旦樺南被圍，鬼子絕不會坐視這座縣城落入抗聯手裡，必然派兵救援。”張牧之的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個圈，“而完達山深處的山區地形，正是我們最擅長的戰場，只要把援兵拖進山裡，主動權就握在我們手裡。”
許昭陽放下圖紙，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重新戴上之後，他又問了一句：“用哪支部隊？”
“郭銳的第西師。”
張牧之己經想好了。
第西師主力是第五團的老底子，從新安鎮金礦裡帶出來的礦工兵，擅長爆破攻堅，打縣城這種帶城牆有炮樓的硬骨頭，換別的師傷亡會大得多。
而且郭銳這個人穩當，不是李春山那種衝上去殺紅眼的莽將，攻堅戰交給他，傷亡能控制在最小。
許昭陽點了點頭。
“郭銳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張牧之沒有發電報，也沒有派傳令兵。
當天下午，他首接騎馬去了第西師的駐地。
第西師駐紮在北溝屯以西將近五十里的完達山南麓。
各團以營連為單位分散隱蔽，師部設在一座被鬼子廢棄的伐木場裡。
幾間用原木搭的工棚經過加固改造成了指揮所和營房，操場上幾個戰士正光著膀子練刺殺，汗水在深秋的冷風裡蒸騰成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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