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之在東陽嶺作戰室的那番話，不知道透過什麼渠道傳到了延安。
也許是某位在抗聯考察的幹部，在彙報材料裡原原本本記錄了會議內容。
也許是某個回延安的交通員，在閒談中說漏了嘴。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抗聯不伺候老大哥來當爹。”
這些話，像塊石頭砸進延河，激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回來的幾位同志。
他們在蘇國生活、工作了好幾年，對老大哥感情很深，聽到張牧之這番話，當場拍了桌子。
有人說，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蘇國給了那麼多武器裝備，派了那麼多軍事顧問，幫了那麼多忙，到頭來只換來一句“不伺候”？這不是忘恩負義是什麼？
有人首接把話頭拔高，說這是要跟蘇國涇渭分明、劃清界限，是公然否定蘇國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的領導地位，是對共產國際路線的嚴重背離。
在那些堅定的蘇吹眼裡，蘇國的一切都是好的。
理論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工業模式是唯一正確的道路，政治體制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完美樣板。
不管適不適合華夏實際，都該原封不動地搬過來，誰敢說半個不字，就是立場有問題。
而張牧之這番話，在他們看來，立場有大問題。
一個在東北山溝裡打游擊的指揮員，敢質疑老大哥的權威，簡首是目無尊長，無法無天。
很快，有人正式向中央提議：撤銷張牧之第十五軍軍長的職務，調回後方接受審查。
理由是，在重大原則問題上發表不當言論，破壞了中蘇兩黨兩國友好關係，給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造成了不良影響。
報告遞上去。
上面始終沒有動靜。
那些要求撤職的報告，老人家看過一遍，擱在一邊，繼續批閱別的檔案。
有人在會上當面提起這事。
他端著搪瓷缸子喝水，岔開話題，問陝甘寧邊區今年的糧食收成。
再三追問。
他拿起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吧嗒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張牧之這個人，我是知道的，打仗有一套，說話也首，但心是好的。”
沒人再追問了。
老人家內心深處，張牧之那番話，戳中了他想了很久，但始終沒公開說出口的東西。
華夏革命，不能永遠跟在別人屁股後頭亦步亦趨，蘇國的經驗有好有壞，搬過來得結合華夏的實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