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後的第一場雨剛把山道上的雪化開，通化城裡的鬼子就有了動作。
這事說起來還得怪張牧之自己。
冬天剿匪的時候他放走了不少不願意投誠的土匪俘虜，當時為了不走漏風聲，特意把人扣到整個剿匪行動結束才放。
可人一放出去，幾百張嘴就堵不住了。
有跑下山回老家種地的，有跑去外地投親的，也有幾個老油子覺得抗聯斷了他們的財路，轉頭就跑到通化城裡向鬼子告了密。
通化守備司令部的鬼子聯隊長叫山口信雄，是個大佐，據說在關東軍裡算是個狠角色。
他接到叛徒的情報之後足足愣了小半個時辰——這也不怪他反應慢，換誰都得愣。
去年秋天他手裡的情報還顯示南滿抗聯已經被打散了，只剩幾十個散兵遊勇在老林子裡討飯。
結果過了一個冬天，叛徒告訴他這幫“散兵遊勇”已經發展到了將近兩千人，有機槍有擲彈筒，佔了方圓百里的山頭，還把八個土匪窩全吞了。
山口大佐把辦公桌上的茶杯摔了個粉碎，當夜就給關東軍司令部發了電報，然後調集了一個大隊的兵力——將近一千一百人，配了一個騎兵中隊和一個炮兵小隊，浩浩蕩蕩地往陽臺塢的方向壓過來。
張牧之發現這股紅點的時候，正在作戰室裡跟陳開山對著地圖研究下一步的發展方向。
意識地圖上突然湧進來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從通化城的方向沿著官道往南移動，速度不快但規模驚人。
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是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傳令！全旅排以上幹部，作戰室集合，緊急會議！”他放下茶杯推門而出，聲音不大，但哨兵聽了之後是撒腿就跑。
不到半個鐘頭，作戰室裡擠滿了人。
曹秉鈞。孫德勝。賀從戎。魏涯，還有兩個團的副手和各連連長，把長桌圍得水洩不通。
張牧之沒兜圈子，開門見山：“通化鬼子出動了，一個大隊，一千一百人左右，帶騎兵和炮兵，正往陽臺塢來，按現在的行軍速度，三天之內先頭部隊就能摸到咱們的山腳下。”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不是恐慌——是興奮。
陳開山第一個蹦起來，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蓋都被震得跳了起來：“來得好！老子正愁春天沒仗打！旅長，咱們現在一千八百人，六挺機槍，彈藥充足，還怕他一個大隊？正面幹他！”
“對！幹他！”好幾個連長同時吼了出來。
二團團長孫德勝難得也激動了一回，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打。咱們的兵練了一冬天，等的就是這一天。”
連向來沉穩的曹秉鈞都沒有直接反對，而是沉吟了一下說：“旅長，兵力咱們佔優，地形咱們也熟，如果要打，陽臺塢前面的山道可以設伏，跟鷹嘴砬子一樣。”
張牧之站在桌首，兩隻手撐著桌面，目光從一張一張臉上掃過去。
他能理解這種情緒——從一百人打到了一千八百人，從幾桿破槍攢到了六挺機槍，從被鬼子攆著滿山跑到佔了方圓百里的山頭。
每個人都憋著一股勁，想堂堂正正地跟鬼子硬碰一場，用一場大勝來證明獨立旅不是隻會掏土匪窩的游擊隊。
“我說幾句。”張牧之等屋裡安靜下來才開口，語氣不急不緩，“一千八百人，聽著不少，可你們給我算算，這裡頭有多少人打過正經仗？”
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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