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軍官喊道:“撤退!撤退!”喊完之後他回頭朝身後計程車兵揮了揮手,那些還趴在彈坑裡的鬼子兵如蒙大赦,架起傷兵就往峽谷入口跑,跑得比剛才衝鋒時還快。
陳開山趴在巨石後面,舉著望遠鏡盯著那個揮舞繃帶的鬼子少尉,又看了看峽谷裡潮水般退去的鬼子兵。
他把望遠鏡往旁邊一擱,手掌按在巨石上撐起身子,頭也不回地朝身後的訊號兵吼了一句:“傳令!停止追擊!所有人原地鞏固陣地!”
訊號兵愣住了——他正準備打衝鋒訊號旗,旗子都舉到半空了。
旁邊的曹秉鈞也愣了一下,他剛帶著突擊隊從側面撤回來,臉上還掛著硝煙和汗漬,氣喘吁吁地問:“老陳,不追?鬼子都潰了!”
“潰你個頭。”陳開山把南部手槍插回槍套,指著峽谷入口的方向,“你看看鬼子退出去的隊形——亂是亂,但傷兵全架走了,機槍全扛走了,沒有一個人把槍扔了。”
“潰退不是這樣的,潰退是連槍都不要了只管跑,鬼子在撤退,不是潰退,你要追出去,離了峽谷的掩體,外面全是開闊地,你追出去就是撞在槍口上。”
他放下望遠鏡,語氣難得沒有罵人,反倒帶著一股子沉穩,“旅長說過,打鬼子不能賭氣,咱們今天已經贏了,再追就是拿人命換面子。”
曹秉鈞看著峽谷入口的方向沉默了。
剛才被興奮衝昏的頭腦被陳開山這幾句話澆了一瓢冷水,清醒過來之後他也不得不承認陳開山判斷得對——鬼子退出去的隊形雖然散,但每個小組都還帶著武器和傷員,這不是潰退,這是有組織的撤退。
他心裡暗暗驚了一下:老陳平時看著莽,真到了較勁的時候,比誰都清醒。
陳開山轉過身朝陣地上的戰士們又吼了一遍:“停止追擊!加固工事!清點彈藥!鬼子今天不敢回來了,但明天不一定!”
訊號兵終於反應過來,把衝鋒旗收起來,換上了停止追擊的訊號旗。
兩側山壁上的戰士紛紛從衝鋒線上停下來,扛著繳獲的武器彈藥開始往陣地上搬。
幾個跑得最猛的老兵衝到峽谷入口邊緣,看見訊號旗之後硬生生剎住腳步,不甘心地朝鬼子撤退的方向啐了口唾沫,然後轉身回來幫著搬彈藥。
戰場上漸漸安靜下來,槍聲從密集變得零星,最後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冷槍和傷兵的呻吟。
陳開山站在巨石上俯瞰整個峽谷,從入口到出口將近兩裡地的山道上橫七豎八地鋪滿了鬼子的屍體,粗略一數少說有上百具。
繳獲歪把子機槍四挺。三八大蓋步槍七十餘杆。子彈兩萬餘發。擲彈筒兩具。手雷四箱,還有兩匹受驚的東洋馬被戰士從峽谷入口牽了回來。
老鷹峽的戰報傳到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的時候,據說司令官植田謙吉大將正在主持例行參謀會議。
參謀長板垣徵四郎少將把通化發來的加急電報唸到一半,整個會議室裡的空氣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走。
一個滿編步兵大隊在大隊長陣亡。陣亡過百。丟失四挺機槍兩具擲彈筒的情況下倉促撤退——這不是損失大小的問題,這是臉面的問題。
關東軍自“九一八”以來在南滿從未遭受過如此規模的戰術失敗,而對手居然是一支去年冬天還被視為“叫花子兵”的抗聯武裝。
植田謙吉當天就向東京陸軍省發出了請示電文,同時命令板垣徵四郎親自牽頭制定報復方案。
板垣徵四郎是關東軍裡有名的強硬派,他主持制定的《滿洲國三年治安肅正計劃》剛剛在年初開始實施,第一個年度的重點就是南滿的楊景瑜部。
結果計劃才推行了不到半年,通化方面就出了這麼大的岔子——一個大隊長被人斬首,一個大隊被打殘,這不是打關東軍的臉是什麼?坂垣徵四郎直接在會議上拍了桌子。
關東軍司令部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