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之趴在山脊上的灌木叢裡，透過望遠鏡把河谷裡的鬼子調動看得一清二楚。
四團撤下來之後，野村的騎兵大隊果然像被魚餌鉤住的梭魚一樣追了上去，緊跟著是步兵第七十三聯隊——將近四千人，排成兩列縱隊從公路下來，沿著河谷兩側的山腳往南推進。
步兵聯隊後面是炮兵大隊，被擠在公路上進退兩難。
再往後看，輜重隊拖得更遠，還在安圖縣城外沒來得及動。
野村旅團的行軍佇列已經拉成了三段——騎兵追在最前面，步兵在中間，炮兵和輜重遠遠落在後面，首尾之間的距離超過十五里。
“許參謀長。”張牧之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許昭陽，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即將動手前的冷意。
“記錄命令：第一團從左翼山脊向河谷中部穿插，第二團從右翼沿河岸包抄，炮兵連的迫擊炮標定河谷中段，等野村的步兵聯隊全部進入河谷中段——讓他們的前衛走到河谷最窄處，後衛過了河灣——兩側同時動手，火力全開，衝鋒槍。轉盤機槍。馬克沁，往死裡打，這次不留手，把家底都亮出來。”
許昭陽翻開公文夾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張牧之轉過頭，看見李春山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滿臉絡腮鬍子裡藏著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兩隻手攥著腰間的皮帶扣，指節捏得發白。
從汪清鎮到現在，張牧之讓一團打了主攻。四團去誘敵，三團從頭到尾都在山脊上蹲著看，再不讓三團上，李春山真的要把自己憋炸了。
張牧之把望遠鏡往胸前一掛，轉過身看著李春山。
“春山，你的任務不是打伏擊。”張牧之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道線，從山脊一直畫到河谷後方，在一個標著“指揮所”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
“等一團二團開火以後，鬼子的注意力會全部集中到河谷兩側，野村一定會把他的預備隊往前面調，他的指揮部就會暴露在河谷後方的山坳裡。”
“你的任務是帶著三團從正面沿河谷往下壓，別管兩側的鬼子散兵，別停下來繳獲武器，往最裡頭插，直接端掉野村的指揮部。”
李春山愣住了，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被戳出來的小坑，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那股子急切已經變成了一種更沉的東西。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知道“直插指揮部”這五個字的分量——那是往敵人心窩子裡捅刀子，也是最險的活兒。
插進去了就是奇功一件，插不進去就是被包在裡面出不來。
“司令員，你的意思是讓我們三團打斬首？”李春山的聲音難得沒有平時那麼大的嗓門。
“對，野村一死，整個旅團的指揮鏈就斷了，騎兵和步兵接不到命令，炮兵不知道該往哪兒轟，輜重隊會亂成一鍋粥，這不是讓你去拼人頭，是讓你去斷他們的脊樑骨。”
張牧之抬起頭看著李春山，“這個任務很艱鉅，能不能幹？”
李春山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往頭上一扣，嗓門重新恢復了平時那種震耳朵的音量：
“司令員！你放一百個心！我李春山要是端不掉野村的指揮部，你把我腦袋摘了當夜壺！”
“我要你活著回來，不要你摘腦袋。”張牧之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趕緊去準備，一二團開火之後你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視窗，把握好了，明年的今天就是野村的忌日。”
河谷裡的伏擊是在午後發動的。
野村的步兵第七十三聯隊前鋒已經走到了河谷最窄處——本地人叫葫蘆口，兩側山壁陡得連山羊都站不住，聯隊本隊正好壓在河谷中段那片略微開闊的河灘地上，後衛剛剛過了河灣。
四千人的步兵聯隊在河谷裡排成了一條首尾長達三里的長蛇陣，而兩側山脊上，一團和二團的將近兩千五百名戰士已經趴在掩體後面一動不動地等了將近一個上午。
曹秉鈞在山脊左側，孫德勝在右側，兩邊的機槍連都把彈盤換成了滿裝的，衝鋒槍排的戰士把彈鼓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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