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裡徹底安靜了。
周平之站在那裡,臉上的紅色褪去了大半,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打鬼子不只是扣扳機,你們以為坂垣徵四郎那麼好打?我告訴你們,去年冬天我帶著五十個人在老林子裡趴了三天三夜,凍死了一半,餓死了一半,不是被鬼子打死的,是凍死餓死的!”
“為什麼?因為那時候我們沒有後方,沒有根據地,沒有政府,老百姓想幫我們,他們自己都揭不開鍋,傷員想治傷,連塊乾淨的繃帶都沒有。”
張牧之的聲音從高亢慢慢沉了下來,變得很平,但分量更重了。
“現在咱們有長白山了,有根據地了,有老百姓投奔了,可如果後方不穩。物資不足。群眾工作沒人做,咱們遲早還得回到那個老林子裡去啃樹皮。”
“你們來的時候看見那些投奔抗聯的老百姓了嗎?他們為什麼來?因為他們覺得跟著咱們有活路。”
“可如果咱們的後勤保障跟不上,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光著腳爬山。傷口化膿了連瓶紅藥水都沒有,那咱們跟過去有什麼區別?”
他停下來,目光從周平之臉上掃到那個山東漢子臉上,又從那個山東漢子臉上掃到在座的每一個人臉上。
沒有人低頭,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你們這一百個人,是我從二百人裡一個一個挑出來的,挑你們不是因為你們不能打仗,是因為你們有文化。懂政策。會做群眾工作。”
“在前線,你們一個人頂一把槍,在政府裡,你們一個人頂一個連。一個營。一個團!政府的工作做好了,後方穩了,物資足了,前線戰士們就能多一把槍。多十發子彈。多一身棉衣。”
“政府的工作做好了,老百姓才能把心全交給我們,你們不是不打鬼子,你們是在以另一種方式打鬼子。”
他把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重新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了周平之身上。
“周平之,我問你,你當文化教員,教戰士們識字讀報,算不算打鬼子?”
周平之沒有猶豫,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說,當然算,戰士們不識字就看不懂命令。聽不懂政策,教他們識字就是打鬼子。
張牧之追問他,現在讓你去政府給幾萬老百姓“上課”,把他們的生產和抗日的積極性調動起來,算不算打鬼子?
周平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張牧之又問那個山東漢子,問他訓練新兵是為了打鬼子,可訓練出新兵之後誰來保障他們的後勤補給,誰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子彈用,那算不算打鬼子?
山東漢子愣了片刻,然後大聲回答,算。
聲音比剛才嚷著要留在部隊時還大。
張牧之站直身子,環顧所有人,把最後一句話砸了下來:
“留下來在部隊打鬼子,是打鬼子的先鋒;去政府工作,是打鬼子的後盾,先鋒和後盾,少了哪一個都不行。”
“你們到了政府工作崗位上,把工作幹好了,讓前線沒有後顧之憂,這就是打鬼子,而且是大打。狠打。往死裡打!”
飯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掌聲從稀稀落落到雷鳴般響成一片。
散會之後,張牧之讓許昭陽把這批幹部留下來,逐人談話分配具體崗位。
宋祁年一下子分到了二十個懂賬目的幹部,笑得合不攏嘴,把名單揣進懷裡連聲說這下好了,後勤部的賬目再也不用他一個人熬夜了,這二十個年輕人一人管一攤,效率能翻好幾倍。
林遠志分到了十五個文化教員出身的幹部,激動得眼鏡都起霧了,當場就拉著那幾個幹部的手說政府需要宣傳幹事。文書。收發員,還需要給不識字的戰士和老百姓上課掃盲,能幹的事多得幹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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