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升帶著四團沿老嶺山脈東麓一路急行軍。
從延吉方向到東寧,直線距離不過二百里,但他不敢走大路,專挑伐木小道和乾涸的河溝走。
兩千多人的隊伍在雪地裡拉開好幾裡地,馬蹄裹著麻布,戰士們嘴裡銜著樹枝,連咳嗽都捂著嘴。
第四天傍晚,部隊抵達東寧以西三十里的二道溝。
金升把團部設在一座廢棄的燒炭窯裡,讓電臺兵架好天線,給神仙洞指揮部發報:
“四團已就位,等待下一步指示。”
張牧之的回電很快到了,電文只有八個字:“按原計劃,準時動手。”
金升放下電報,轉身對警衛員說叫郭銳過來。
郭銳正蹲在窯洞口跟幾個連長對著地圖核實行軍路線,聽見金升喊他,把地圖往懷裡一揣就跑了過來。
“老郭,外圍陣地我負責,城裡的事你負責。”金升遞給他一支菸。
“明天一早你進城,跟崔隊長最後對一次表,告訴他,突擊連會在暴動訊號發出後半炷香內從西門突入,讓崔隊長的人到時候不要慌,把槍舉過頭頂蹲在原地,別跟突擊連發生誤會。”
郭銳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吐著菸圈說:“明白,我現在就動身,天亮之前摸進城,等天一亮城門開了,我混在趕集的老百姓裡頭進去,鬼子查得再嚴也認不出我。”
金升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中午,郭銳挑著一擔柴混進了東寧城。
他把柴擔子往集市上一撂,蹲在路邊假裝歇腳,目光掃了一圈,街面上鬼子巡邏隊比平時多了好幾撥,但步伐鬆垮,大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刺刀都沒上,顯然沒察覺到任何異常。
他繞了兩條巷子,翻過崔家後牆,從後窗鑽了進去。
崔隊長正蹲在灶臺邊上烤窩頭,聽見窗框響動,頭也沒回就問了一句來了。
郭銳從他手裡掰了半個窩頭,咬了一口說:“來了,外面一切就緒,金團長問你這邊咋樣?準備好了嗎?”
“穩當。”崔隊長把烤熱的窩頭掰成兩半遞給郭銳一半。
“老鄭他們幾個嘴嚴得很,各排聯絡的人也都是知根知底的,我這邊攏共串了一百二十來號人,佔了全大隊三成。”
“軍需倉庫的鑰匙還在老葛手裡,通訊站那邊小唐已經跟裡頭的接線員搭上了線,訊號一響他們就斷電。”
郭銳把窩頭嚥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把張牧之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張司令員說了,崔隊長深明大義,率部起義是第一功,暴動成功之後,所有起義人員一律按抗聯戰士對待,家屬願意進山的由縱隊統一安置,不願意進山的發路費遣散到安全地界。”
“老崔,司令員還讓我單獨給你帶句話——他敬你是條漢子,等打了勝仗,他要親自跟你喝一頓酒。”
崔隊長把火筷子往灶臺上一擱,從牆角摸出那瓶還沒喝完的燒酒給郭銳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老崔活了三十多年,就這幾年活得最憋屈,我爹要是活著,看見我穿這身皮,能拿扁擔抽死我。等暴動完了,你能不能幫我跟張司令員說一聲,我想見見他,想親口跟他說,崔某人對得起祖宗了。”
“你放心,司令員說了,抗聯的大門口開著,什麼時候來都行,我們就是一群不願意當亡國奴的人湊在一起的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