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寧暴動的物資運進長白山之後，金升讓四團留在東寧外圍處理善後，自己帶著崔巡和幾個起義骨幹連夜趕往神仙洞林場。
一路上崔巡騎在馬上不怎麼說話，偶爾摸著腰裡那把繳獲的安藤龍也的指揮刀，手指在刀柄上反覆摩挲。
他當了這麼多年偽滿軍，雖然沒親手殺過老百姓，但身上那層皮早就把他跟“漢奸”兩個字焊在了一起。
現在要去見張牧之，他心裡五味雜陳，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走到半路他憋不住了，拽了拽郭銳的袖子，低聲問：“張司令員這人脾氣咋樣，我這種半路出家的是不是得先跟保衛部談個話審一輪。”
郭銳聽完笑了，說：“你就放心好了，張司令員用人從來不問出身，金團長當年也是帶游擊隊被收編的，現在照樣當團長，讓他把心放肚子裡。”
到了神仙洞林場，張牧之正在手工打造一把椅子，金升老遠就喊了一嗓子。
“報告司令員，東寧暴動圓滿完成，崔巡帶過來了一百來號起義人員，物資正在路上。”
張牧之把刨子往陳開山手裡一塞，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越過金升落在了他身後那個滿臉橫肉。手足無措的漢子身上。
崔巡站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想敬禮又覺得自己還沒正式加入抗聯，不敬禮又顯得不懂規矩，最後一咬牙啪地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但微微發顫：
“報告張司令員，原偽滿軍東寧守備大隊副大隊長崔巡，率部一百二十人起義，請求加入東北抗日聯軍！我以前給鬼子當過差，幹過不少窩囊事，請司令員審查！”
張牧之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把他敬禮的手從帽簷邊拿下來，用力握了握。
“崔巡同志，你的事郭銳都跟我彙報了，東寧暴動你是首功，沒有你在內部策應，這一仗打不了這麼利索，過去的事不提了，從今天起你是抗聯的人，你的弟兄們也是抗聯的人。”
“另外我糾正你一點，你現在可不是什麼副大隊長，你是抗聯南滿縱隊第四團預備連的連長，金團長已經給你報了編制。”
崔巡愣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最後憋出一句。
“司令員，我崔巡這輩子幹了很多破事兒，現在才算是重新活了過來！”
張牧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笑著說道：“先別忙著活不活的，進屋暖和暖和，說說東寧那邊的情況。”
進了指揮所，崔巡把東寧暴動的整個過程從頭到尾彙報了一遍，怎麼串通的人。怎麼換的崗。怎麼開的城門。怎麼端的大隊部。
講到安藤龍也被他一刺刀捅穿胸口的時候，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說那一下捅進去他是真痛快，但痛快完了心裡又有點空落落的。
當年九一八的時候他也在東北軍，一槍沒放就撤了，這些年這件事一直堵在他心裡頭跟塊石頭似的。
昨天夜裡那一刺刀捅進去，算是把這塊石頭捅碎了。
張牧之聽完之後站起來，走到崔巡面前，說了一句讓他徹底紅了眼眶的話：
“九一八那天晚上，我也在北大營，崔巡同志，咱們倆是同一支部隊出來的。”
崔巡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又合，眼眶刷地紅了，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半天才擠出一句：“司令員，你也是東北軍的？”
張牧之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說自己在前世的來歷，只是告訴崔巡，九一八之後他沒有跟著部隊撤進關內，而是留在了東北參加了抗聯。
崔巡聽到這裡，低下了頭，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腿，指節捏得發白，說了一句“司令員，我走了彎路”。
張牧之卻搖了搖頭，告訴他東北軍裡不抵抗的命令不是他們這些當兵的下的，這筆賬算不到他們頭上，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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