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過去了，池上清宏的命令壓在頭頂上，他不敢多想。
蕭以華坐在旁邊默默喝著酒，看著張牧之對何志遠又是誇又是請酒，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他跟張牧之共事這段時間，從沒見過司令員對哪個投誠偽軍軍官這麼熱情過——當初崔巡來投誠的時候張牧之也就是握握手拍拍肩膀，哪有又是團長又是兄弟的。
他放下筷子端詳著張牧之的表情，忽然發現司令員嘴角那道笑意雖然熱情，但笑意底下藏著一層旁人很難察覺的冷意。
蕭以華把筷子撿起來繼續夾菜，決定不問，他知道司令員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許昭陽也從張牧之那一連串溢美之詞裡聽出了不對勁。
他認識張牧之這麼久，從沒見過他對誰這麼“大方”——連團長職位都許出去了，這在南滿縱隊是從沒有過的先例。
他藉著給何志遠倒酒的機會，低頭用眼角餘光瞟了張牧之一眼，看到司令員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正不動聲色地捏著棉褲上的一個小褶子，這是張牧之緊張時才有的習慣動作——但他臉上那副熱情勁兒看著真像真心實意的。
許昭陽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裡有了底。
賀從戎站在門口抱著槍，看著張牧之跟何志遠稱兄道弟，越看越不對勁。
他跟張牧之最久，知道張牧之有個毛病——越是對一個人起疑心就越對他客氣。
他往後退了半步壓低聲音問旁邊的魏涯，“司令員今天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魏涯兩撇鼠須抖了抖，意味深長地說：“司令員啥時候對人這麼好過，等著看吧！這個姓何的，肯定有問題。”
何志遠漸漸放鬆了警惕，幾碗酒下肚之後話也多了起來，紅著臉說當年在東北軍的時候他也是有理想的軍人，九一八之後走了彎路，如今能有機會重新做人一定不負司令員栽培。
他說著說著眼眶竟然紅了——也不知是真被張牧之的話觸動了心絃，還是酒勁上來了。
張牧之又給他倒了一碗酒，說：“過去的事都翻篇了，往後就是自己人，倉庫那邊有多少裝備，你打算派多少兵力去接應。”
何志遠一聽這話精神頭立刻上來了，身子往前一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的詢問：“張司令員打算什麼時候動手，倉庫那邊他都安排好了，只要抗聯的人一到他就開庫門。”
張牧之把酒碗往桌上一擱，大手一揮，豪氣地說：“何大隊長送了抗聯帶了這麼大一份見面禮，這功勞是頭一份，我親自帶隊去搬軍火。”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不需要太多兵力，有何大隊長在裡面接應，一個團就夠了，用不了小半天就把倉庫搬空，何大隊長安心回延吉繼續潛伏，等打延吉的時候再裡應外合。”
何志遠心裡狂喜——張牧之親自帶隊，只帶一個團，這比他預想的還要理想。
池上清宏的計劃是把張牧之和抗聯主力引出來一網打盡，現在不光能引出張牧之，抗聯這邊還只派一個團，伏擊成功的把握更大了。
他強壓住內心的興奮，站起來敬了個軍禮，聲音洪亮地說絕不辜負司令員厚望。
張牧之把何志遠送到村口，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幾下，再三叮囑他回去以後一切小心，不要讓鬼子起疑。
等何志遠和他那兩個手下走遠了，張牧之站在村口的老榆樹下，臉上的熱情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最後只剩下滿眼的寒霜。
他轉身對賀從戎冷冷地說了句：“這人是鬼子的探子！”
賀從戎疑惑的詢問：“司令員，你就這麼肯定？要是搞錯了怎麼辦？”
張牧之搖頭說：“這人滿嘴謊話，馬上回指揮部重新研究作戰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