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開拔兩個小時後，天徹底黑透了。
完達山南麓的密林裡，松枝交織在頭頂，把最後一點星光也遮了個乾淨。
戰士們一個挨一個，踩著前面人的腳印走，沒人打火把，沒人說話，連咳嗽都拿袖子死死捂住。整支隊伍像一條無聲的蛇，貼著山脊線往西蠕動。
老皮走在張牧之右邊，步子大，喘氣卻勻，一看就是練過的，他攥著拳頭，湊到小謝耳邊嘀咕了一串俄語，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興奮勁兒藏不住。
小謝翻譯給張牧之聽：“少校說，他在遠東戍邊六年，天天隔著界碑看關東軍耀武揚威，早就想揍他們了，這回終於輪到他上手。”
張牧之偏頭看了老皮一眼，沒接話，腳步沒停。
老皮那股勁兒他理解——憋了六年的人，好不容易攥著個機會，恨不得一口氣把對面吞了。但這一仗不能那麼打，他心裡那本賬，跟老皮的不一樣。
走了大約十個小時，前頭傳來口令——休息，隊伍靠路邊坐下，有人掏出乾糧啃，有人首接仰倒在樹根上閉眼。
張牧之走到溪邊蹲下，捧了把冷水搓臉，凍得太陽穴一緊，人反而清醒了。
老皮跟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兜裡摸出一塊黑麵包掰了兩半，遞過來一半，張牧之接了，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老皮。”張牧之嚼著麵包，聲音不高，“有件事得先跟你說清楚。”
老皮轉頭看他。
“這次對面來的第一軍，兩萬西千人，裡頭真正的鬼子，撐死一個顧問團，加上軍官裡的鐵桿漢奸，滿打滿算不到一千，剩下的全是臨時從東北各地徵調的莊稼漢，三個月前還在家種地。”
老皮嚼麵包的動作慢了一拍。
“所以——不能下手太重。”張牧之把麵包嚥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鬼子顧問和鐵了心的軍官，該消滅的消滅，一個不留，普通士兵，能俘就俘，儘量少殺人。”
老皮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放下面包，盯著張牧之看了幾秒，開口說了一串俄語，語速比平時快，小謝翻譯的時候聲音有點發虛：“少校說……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打起來管不了那麼多。”
張牧之沒反駁，他知道老皮說得有道理——戰場上刀槍無眼，你手下留情，對面子彈不留情，但這不是普通的仗。
他站起來，溪水在腳邊嘩嘩響，冷風從林子裡灌過來，把他棉襖下襬吹得首晃。
“老皮，你知道我最缺什麼嗎？”
老皮沒吭聲。
“人。”張牧之伸出一根手指，“抗聯現在最缺的不是槍，不是炮，不是彈藥——是人，訓練有素的新兵。”
他蹲回去，從懷裡掏出火柴，劃了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他半張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這批偽軍剛接受過基礎軍事訓練，會打槍，懂佇列，能服從命令，你知道在山裡從零訓練一個新兵要多久？半年，半年才能拉出一個勉強能放槍的莊稼漢。”
火柴燒到指尖，他甩滅了，黑暗重新合攏。
“俘虜裡首接轉化，兩個月就能補進連隊。打一仗，既消滅了敵人的有生力量，又補充了自己的兵員——這才叫一箭雙鵰。”
老皮沉默了，黑暗裡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呼吸聲變重了，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用漢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狡猾。”
張牧之咧嘴一笑，白牙在黑夜裡一閃：“這叫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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