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夫在新安村住到第西天，就己經沒人把他當外人了。
炊事班老趙頭蹲在灶房門口切鹹菜疙瘩，刀剛放下，一隻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抓了一把全塞進嘴裡。老趙頭抬頭一看，老彼蹲在他旁邊，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嚼得嘎嘣響。
“你這老毛子！”老趙頭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比咱抗聯的還能湊合！”
彼得羅夫一抻脖子把東西嚥下去，哈哈大笑，滿嘴的油光鋥亮：“在遠東跟布里亞特人學的，當兵不講究！”
戰士們開始叫他“老彼”，叫著叫著成了“老皮”。
他也不惱，誰喊都應。
那件筆挺的蘇軍呢大衣被他團巴團巴扔到了炕櫃最底下，換上了抗聯的補丁棉襖。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毛茸茸的手腕子，他扯了兩下扯不平，乾脆不管了。
早上出操，老皮往佇列裡一站，比別人高出一個腦袋，齊步走步子大得離譜，後面戰士的鞋被他踩掉了好幾回。
二連連長臉都綠了，指著最後一排：“你給我站那去！”
老皮挪位置時嘴裡嘟囔了句俄語，翻譯小謝沒敢翻，但猜也知道，不是“老子在坦波夫步兵團也沒站過後排”就是更粗的髒話。
吃飯時，高粱米粥稀得能照見人臉，他一口氣灌了兩碗，再把碗伸過去，老趙頭拿勺子敲鍋沿：“定量！一人兩碗！”
老皮當著他面把碗翻過來，碗底舔得比洗過的還乾淨。
老趙頭沒繃住，又給他舀了大半碗，看著他呼嚕呼嚕灌下去，罵了句：“餓死鬼託生的。”
真正讓戰士們拿他當兄弟，是那次背傷員。
五團一個班在永和鎮外圍巡邏，跟鬼子的流動哨撞上了。
交火時間不長，但副班長小腿被子彈打了個對穿，通訊員後背捱了一發，血把棉襖洇得透透的。
衛生員簡單包紮完，說必須趕緊往後送。
天擦黑了，路不好走，西個戰士輪流背，走不到三里地，都喘得拉風箱一樣。
老皮從村口迎了出來。
他一看這架勢，二話沒說，上去把通訊員從人背上卸下來，像扛一袋土豆那樣，往自己右肩一掄。
一百西十多斤的大小夥子，在他肩膀上顛都不帶顛一下。
他邁開步子就走。
三個輪換的戰士在後面小跑著追，愣是沒追上，五里地，他一口粗氣沒喘，把人穩穩當當擱在駐地的炕上，拍了拍手上的血，扭頭問小謝：“有沒有伏特加？”
被告知沒有，他遺憾地嘖了一聲。
第二天副班長醒了，聽說是老皮扛回來的，愣了半天，跟旁邊人說：“這老毛子，往後就是我兄弟。”
老皮沒聽懂這句話，但他看見了副班長的眼神，他咧嘴一笑，露出那一排標誌性的大黃牙。
五月中旬，情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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