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之拿起鉛筆，沿著那條線一路往西，最後在一個叫簸箕掌的地方停下來，重重畫了個圈。
門被一把推開。
老皮一頭扎進來，手裡攥著張紙條，是小謝剛給他翻譯的情報摘要。
他臉漲得通紅，眼裡全是興奮，往地圖前一站，粗壯的手指頭在雞西外圍猛地畫了個圈，扭頭死死盯住張牧之。
“打？！”
張牧之看著他，一字一頓：“打。”
老皮雙手在桌沿上猛地一拍，“砰”一聲，茶杯都被震得蹦了起來。
“但不是死守。”張牧之的筆尖點在簸箕掌上，“我們要先打他一拳。”
老皮愣了，順著筆尖看過去，皺起眉毛：“你的意思是——”
“在他來的路上，打他的伏擊。”
張牧之語速很快，嗓音不高但壓得很沉：“第一軍是剿匪軍最能打的部隊，裝備最好，北村正雄親自坐鎮，他以為我會縮在雞西等著他，或者往長白山方向退，那我就偏讓他猜不著。”
許昭陽沒插嘴，他看了張牧之一眼，這人眉間的豎紋是平的，不是在犯愁，是在算計。
“簸箕掌，距離舊驛道不到十里，兩面丘陵，中間窪地。”張牧之的鉛筆在紙面上重重點了幾下，“北村從牡丹江出來，走到簸箕掌，一路上平安無事，過了簸箕掌全是開闊地，他的人和馬都會鬆下來，人最松的時候，就是他最要命的時候。”
老皮聽完整個人徹底興奮了，兩隻拳頭往桌面上一撐，上半身幾乎探到地圖上，嘴裡爆出一大串俄語。
小謝跟了他這麼多天，頭一回在軍事會議上派上用場，緊張得聲音都在抖：“少校說，這是主動攻擊行軍縱隊，用重兵打他的先頭，能把他前面的部隊全吃掉！”
老皮不等翻譯說完，自己用漢語夾俄語吼了出來：“張！問題是速度！你的部隊能不能在兩天內運動過去，還要完成伏擊準備？如果不行，不如選近一點——這裡，西十里！”
“太近。”
張牧之搖頭，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鐵軌。
“太近他會起疑心，簸箕掌在他行軍路線的中間段，才是他精神最鬆懈的地方，他的尖兵會先過，然後主力團，再是炮兵和輜重，我們就打他主力團跟後衛的連線處，一刀下去，讓他頭尾不能相顧。”
老皮聽完翻譯，沉默了。
他收回了撐在地圖上的手，首起身，用那種審視的眼神看著張牧之——跟他在邊境哨所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一模一樣。
然後他點了頭，用一種談論天氣的平淡語氣說了句俄語。
小謝翻譯出來是：“我跟你一起去。”
當夜，命令從新安村指揮部發往各團。
第三團、第五團、新六團，攜帶全部輕重武器，只帶兩天干糧，西十八小時內，沿完達山南麓密林急行軍至簸箕掌。
新八團留守永和鎮，馬源游擊隊在新安村附近佯動，所有電臺照常發報，做出一副主力仍在雞西郊區的假象。
部隊開拔時，老皮站在村口，看著一隊一隊的抗聯戰士從他眼前走過去。
棉襖是舊的，補丁摞補丁，綁腿是補過的，顏色都洗成了灰白色，槍托上刻著編號，有些槍他見都沒見過，是仿造的土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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