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回到永和鎮時，天己經亮透了。
長長的隊伍，前面是抗聯的戰士，雖然走了兩天一夜，打了場惡仗，但腰桿都挺著，步子踩得響。
後面，是黑壓壓的俘虜，像一條被抽了筋的蛇，耷拉著腦袋，被隊伍拖著往前走。
永和鎮留守的新八團和馬源游擊隊全出來看，鎮子裡的老百姓也從門縫裡往外瞅。
他們沒見過這場面，八千多俘虜，一眼望不到頭，槍支彈藥堆在繳獲的馬車上，拉了十幾輛。
俘虜被趕到鎮子外面的大片空地上，圍著坐下，抗聯的戰士拿槍在外面看著，不罵人，也不打人，就是看著。
許昭陽讓人架起幾口大鍋，煮熱騰騰的高粱米飯，又熬了一鍋菜湯，裡面飄著幾片繳獲來的鹹肉。
俘虜們餓了兩天，聞著味兒，肚子咕咕叫，但沒人敢動，都拿眼角偷偷瞟著。
張牧之讓戰士給他們分飯吃，他先去看了傷員，又跟各團團長碰了個頭，把防務重新佈置了一遍，這才端著一碗飯，走到俘虜堆跟前。
吃過飯，許昭陽站到了火堆前。
“弟兄們。”他嗓門不大，但空地上安靜，傳得遠。“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家裡也是窮苦人，爹孃老婆孩子，都指著你們活，當這個兵，不是為了給小鬼子賣命，是為了混口飯吃。”
俘虜堆裡有些騷動，但沒人抬頭。
“今天把大家夥兒叫到一塊兒，不是要審你們，也不是要罵你們。”許昭陽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就是想讓大夥兒，說說心裡話，說說你們這兵，是怎麼當上的，圖個啥。”
還是沒人說話。
死一樣的寂靜。
張牧之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遞給旁邊的警衛員，站起來，走到許昭陽旁邊。
“我知道你們怕。”他開口，聲音很平，“怕我們秋後算賬，怕我們拿你們當炮灰，我跟你們說句實話，抗聯隊伍裡，從偽軍過來的，不止一個兩個，第五團的一營副營長崔巡以前就是偽軍。”
人群裡起了些波瀾，有人悄悄抬起了頭。
“我們打的是誰？是小鬼子。”張牧之伸出一根手指，“是那些佔了咱們的土地，燒了咱們的房子，殺了咱們爹孃的東洋鬼子，你們也是東北人，你們的槍口，對著自家人，心裡就一點不哆嗦？”
一個角落裡，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梗著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那有啥辦法，小鬼子厲害，咱們打不過……”
他旁邊一個抗聯的戰士聽見了，火一下就上來了，上去就要抓他領子。
“你小子再說一遍！”
“住手。”
張牧之的聲音不重，那個戰士的手停在半空，扭過頭，一臉不忿。
張牧之沒理他，徑首走到那個年輕人面前，蹲了下來，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王二柱。”
“好，王二柱。”張牧之點了點頭，“你說，關東軍厲害，我們打不過，那我問你，你知不知道小鬼子剛進華北的時候，吹牛說三個月滅亡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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