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西十多歲的漢子，臉膛黑紅，嘴唇乾裂，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我……我說。”
他走到火堆前，撲通一聲跪下了，沒說話，先哭了，兩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風裡的樹葉。
“俺家是遼陽的，家裡有十畝地，俺爹孃，俺媳婦，還有個七歲的娃，去年秋天，村裡來了個開拓團，說俺家的地風水好，要蓋神社，給俺們十塊大洋，讓俺們滾蛋。”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哽咽。
“俺爹氣不過，跟他們理論，被一個鬼子當場用槍托砸碎了腦袋。俺娘上去拼命，被一腳踹斷了肋骨，當天晚上就沒氣了，他們把俺媳婦……當著俺和娃的面……”
漢子說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圍的俘虜，眼圈都紅了。
一個抗聯的老兵走過去，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背，什麼也沒說。
這個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
一個接一個的俘虜站起來，走到火堆前，訴說自己的遭遇。
有的是家裡被逼得活不下去，為了幾塊大洋賣身當兵的。
有的是在街上被偽滿的警察抓壯丁，首接綁進軍營的。
還有一個小個子，才十七歲，家裡姐姐被小鬼子軍官糟蹋了，他想報仇，結果被抓，為了保命才穿上這身皮。
哭聲、罵聲、捶胸頓足的聲音，在夜空裡迴盪。
仇恨像乾柴，被一根火柴點燃，燒得越來越旺。
他們之前麻木，是因為覺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可現在，他們發現天早就塌了，砸在他們每一個人頭上。
老皮坐在遠處一塊石頭上，小謝在他旁邊，一句一句地翻譯。
這個高大的漢子，一開始還覺得這事兒磨嘰，可聽著聽著，他臉上的表情就變了，他攥緊了拳頭，腮幫子上的肌肉一塊塊鼓起來。
當他聽到那個遼陽漢子的遭遇時，他猛地站起來，嘴裡爆出一串憤怒的俄語。
小謝翻譯道：“少校說……這些畜生！”
張牧之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根菸。
“現在明白了嗎？”
老皮接過煙，沒點，就那麼捏在手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看著火堆前那些或哭或罵的俘虜，眼神複雜。
“張，”他用生硬的漢語說，“我還是覺得，戰場上，應該……一槍。”
他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一槍，是省事。”張牧之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臉，“可一槍之後呢？你殺了一個王二柱，明天還會有李二柱，趙二柱，鬼子不走，這片地裡，就永遠長這種莊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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