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孤忠》第2章 外祖父的最後一課(2)

作者:任家十九爺·1個月前

封常清跪在那裡,聽窗外的風沙撲打蘆葦屋頂。聲音像無數隻手在拍門,又像無數張嘴在哭。沙塵暴來了,整個龜茲被埋進黃色的混沌裡。

他等了很久,確認外祖父真的不會再說話了,才慢慢站起來。

他把碎銀放進懷裡,把《西域風土記》塞進貼身的衣兜,貼著心口。然後去院子裡,把劈柴的斧頭拿起來。

外祖父死了。

沒人會再替他擋石子。

沒人會再半夜起來給他蓋毯子。

沒人會再在喝醉的時候,用突厥語唱那首跑調的《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每次唱到「天似穹廬」就會忘詞,然後胡亂編幾句糊弄過去。

封常清沒有哭。

他劈了一整夜的柴。

斧頭起落,木屑飛濺。院子裡堆了半人高的柴垛,夠燒一個冬天。他劈到手指磨破,血沾在斧柄上,又用沙土搓掉。疼,但比不上跛腳走路時關節錯位的疼。

第二天早晨,他去找了街坊的老寡婦吐尼莎汗,給了她半塊碎銀,請她幫忙料理後事。吐尼莎汗是突厥人,丈夫死在戰場上,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她平時不怎麼跟封常清說話,但接過銀子時嘆了口氣,用生硬的唐言說:「你阿公……好人。」

龜茲的漢人少,唐人更少,死了就死了。一卷葦蓆,埋在城西的亂葬崗。沒有和尚唸經,沒有紙錢,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吐尼莎汗找了塊石頭立在墳頭,石頭上用炭條寫了兩個字——外祖父的名字,封常清不認得的那個字,吐尼莎汗寫錯了,但沒有人會在意。

封常清站在墳前,沒有哭。

他蹲下來,用手把墳頭的土拍實了。沙土很燙,被太陽曬得像剛出鍋的灰。

「阿公,你教的,我都記住了。」他低聲說,聲音被風捲走大半,「你沒收到的資訊,我替你收。你攢了一輩子沒寫成書的那些東西,我替你寫。」

風沙很大,他眯著眼睛,一瘸一拐地走回城裡。

身後,亂葬崗上的沙拐棗開了一小朵黃花,很快被風捲走了,不知道落在哪裡。

回到土坯房,封常清把門關好,從牆縫裡掏出那捲記錄粟特商隊的紙筒,展開,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他從床下翻出外祖父留下的另一樣東西——一把匕首,很短,刀刃只有巴掌長,但磨得很亮。外祖父說這是當年在軍中時一個粟特鐵匠送的,「切肉好用」。

封常清把匕首藏在袖子裡。

不是要殺人。

是萬一需要殺人的時候,有東西可用。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沙塵暴。遠處傳來駝鈴,不知道是哪支商隊趁著風沙趕路。

他想:三天後,疏勒東邊三十里,假烽火,生鐵。

要不要去?

外祖父說「別跟太近」。

但外祖父也說過:「資訊不驗證,就是屁。」

封常清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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