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牙齒把袖口的布咬穿了,咬到了自己的肉。嘴裡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袖子上沾的別人的血,還是自己咬出來的血。
藍袍粟特人擦乾淨刀,對同伴說:「把貨搬過來,屍體拖到溝裡,狼會處理。」
「那個突厥人帶的貨呢?」
「一起搬。人殺了,貨不能丟。」
有人走過來拖屍體。封常清把身體縮得更小,像一隻受驚的沙鼠。紅柳叢的枝條劃破了他的臉,血流下來,他沒有擦。
拖屍體的人就在他身邊兩步遠。他聞到了血腥味。汗臭味,還有一股生鐵特有的金屬腥氣。
然後他看到了藍袍粟特人的手臂。
袖子捲起來,小臂上露出一個刺青——蠍子。黑色的蠍子,尾巴翹起來,毒針指向手腕。
封常清把這個圖案刻進了腦子裡。
屍體被拖走了。篝火被撲滅。月光下,藍袍粟特人清點了貨物,帶著八個人和七匹駱駝(多了兩匹,是突厥人的),消失在峽谷的另一頭。
峽谷安靜下來。
只有風聲,和遠處狼群的嚎叫。
狼群被血腥味引來了。
封常清等了很久,確認那些人不會回來,才從紅柳叢裡爬出來。他的左腿因為長時間蜷曲而完全僵硬,踩在地上像一根木棍。他用雙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站起來,靠在紅柳上,等血液流通。
腿像被針扎一樣疼,但他顧不上。
狼嚎越來越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鹽殼地把血吸乾了,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印跡,像有人用毛筆在石頭上畫了幾筆。
屍體已經被拖走了,但地上還有碎肉和骨頭渣子。
封常清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峽谷外走。
他不能跑。跑會摔倒,摔倒就再也站不起來。他只能走,用最快的速度走,在狼群到來之前走出峽谷。
走了大約一里地,他聽到了身後的撕咬聲和骨頭碎裂的脆響。
狼群到了。
他沒有回頭。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跛腳在鹽殼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隻掙扎的蟲子。
天亮的時候,他走出了鹽水溝。
回頭看去,峽谷口有一層薄薄的晨霧,霧裡似乎有影子在晃動。是狼,還是那些人的鬼魂,他不知道。
他蹲下來,從褡褳裡掏出麻紙和炭條,手還在抖,但字寫得比上次更工整:
「鹽水溝。粟特商隊劫殺突厥商隊,奪貨滅口。領頭者臂有蠍形刺青。生鐵去向——疏勒方向。時間——740年夏,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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