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對黎元的崇拜很早很早就開始了。
他覺得五殿下好勇敢，他也這麼跟黎元說了，說：“你——你，你說的話，好厲害！”
黎元笑著說：“不是我厲害。”
趙恆看著他，他想了想怎麼解釋。
“他們說的那個話，邏輯不對。我只是把邏輯不對的地方指出來了。跟紀太傅批策論一樣——紀太傅批策論也是批邏輯不對的地方。”
趙恆用力搖頭：“不，不是這個。是你膽子大。要是我被——被人那樣說，我肯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說到“說不出來”的時候又卡了一下，聲音在喉嚨裡堵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來。他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又習慣性地把頭低下去了。
黎元看著趙恆。趙恆低著頭的時候下巴快貼到胸口了——跟他以前在冷宮裡低著頭等桂香罵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知道這種姿勢是什麼意思：不是不想看對方，是不敢。怕在對方臉上看到輕視、不耐煩、或者更壞的東西。
他以前也是這樣的。在宮宴上從頭到尾低著頭，因為怕在父皇臉上看到不認識自己的表情。
後來到了乾元殿，他慢慢學會了抬頭。
因為父皇看他的眼神里沒有輕視，大哥看他的眼神里也沒有。
現在他可以首視著別人的眼睛反問回去，但趙恆還不行。趙恆還在低著頭。
他把聲音放輕了些：“我以前也被欺負過。很久以前。那時候我也說不出來。”
趙恆抬起頭，愣了一下，他之前從來沒有把“被欺負”這三個字跟五殿下聯絡在一起。
五殿下在乾元殿被皇上寵著，在上書房被紀太傅誇勤能補拙，在朝堂上被大臣們敬畏著。
他怎麼會跟“被欺負”沾上邊？可黎元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平和了——不是博同情的那種，是陳述事實的那種平和。
趙恆不知道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說出那些話嗎？”黎元靠在迴廊的柱子上，把描紅本放在欄杆上，“不是因為膽子大，是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錯的。如果我不確定他說的是對是錯，我可能也說不出來。”
他頓了頓：“你不敢說話，不是膽子小，是你怕別人等你等得不耐煩。你越怕他們不耐煩，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說不出來。”
他把目光從趙恆身上移開，看著迴廊外面正在抽新葉的柳樹：“我以前也是這樣。我以前在冷宮裡，住的院子很偏，沒有人跟我說話。後來搬到乾元殿，剛開始跟父皇說話的時候每句話都要在心裡過好幾遍，怕說錯了父皇不高興。後來發現父皇不會不高興，我就不怕了。”
他把目光從柳樹上收回來，看著趙恆：“你今天那段《孟子》背熟了嗎？”
趙恆被這個突然的話題轉換弄得有點懵，說背——背了好幾遍，還是中間那段會卡。
黎元說你把書拿過來，我們一起順一遍。
兩個人並肩坐在迴廊的欄杆下面，趙恆把課本翻開，從“孟子見梁惠王”開始背。
背到中間那一段果然又卡住了——“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後面的“亦有仁義而己矣”在嘴裡翻了好幾個來回。
黎元沒有催。他坐在旁邊，把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趙恆把那句話終於擠出來了，他嗯了一聲說對，然後接著往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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