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修開始正式協理六部，是在他入主東宮的第十個年頭。
黎衍把戶部和工部的日常事務先交給他，讓他從錢糧和工程兩處入手。
戶部管著天下賦稅，賬目堆起來比人還高；工部管著河道堤防，每年汛期都是提著腦袋過日子。
這兩部是六部裡最累也最容易出錯的，黎衍把這兩個攤子交給太子，想看看他能不能扛住。
黎修扛住了。
他把戶部積壓的舊賬翻出來，一條一條地核。
前年江南水患的賑災銀兩，賬面上撥了三十萬兩，落實到州縣只有二十萬出頭。
他沒有聲張，先讓人暗中去查了漕運的賬，又對了地方上的回執，最後鎖定了三個環節的漏洞。
他把結果寫成摺子遞給黎衍，摺子裡沒有彈劾任何人，只列了資料和改進方案。
黎衍看完之後批了西個字：“准奏。照辦。”
這西個字比任何誇獎都實在。
戶部尚書拿著摺子回去重新部署，工部尚書在旁邊看了，也把今年防汛的預案提前報給了東宮。
朝臣們看在眼裡。太子殿下辦事沉穩，不張揚不冒進，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有人私下議論，說太子有陛下年輕時的風範——不動聲色，卻處處周全。
這話傳到黎修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東宮書房裡批一份河道的摺子。
趙順站在旁邊研墨，把這話複述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黎修聽完之後沒有抬頭，只是說了句“父皇年輕時，不是我能比的”，然後繼續批摺子。
趙順趕緊閉嘴了。
但黎修自己心裡清楚。他做這些事，是因為他應該做，也是因為他想做。
但他每做好一件事，父皇的反應都是一樣的——點頭，批“准奏”，然後繼續議下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在父皇看他的眼睛裡，看到過那種溫度。那種溫度是他親眼見過的。
那天傍晚在偏殿窗外，父皇坐在小桌子前握著黎元的手描字，描完之後在那顆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做過無數次。而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被父皇那樣拍過。
他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他是太子，儲君之尊，國之副貳。
他要的是社稷，不是寵愛。寵愛是小孩子才要的東西，他不需要。
可每次去乾元殿送摺子，路過偏殿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