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很大。正殿、配殿、書房、暖閣，前後好幾進院子，迴廊連著迴廊，銀杏樹種了兩排，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一地，金燦燦的鋪在青磚上。
趙順每天帶著人掃兩遍，掃得乾乾淨淨，第二天又落一層。
黎修在這裡住了十幾年。
從五歲先皇后薨了之後他一個人住，宮人換了好幾茬，殿裡的陳設也換了好幾輪，但他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地方是自己的家。
東宮是儲君的居所，不是黎修的居所。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他很小的時候就分清楚了。
他記得母后走的那天，坤寧宮裡跪了一地的太醫，湯藥一碗一碗地往裡送，誰也沒留住。
他跪在靈堂裡，從頭跪到尾，沒有哭。
父皇走過來扶了他一把，那是父皇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扶他。
後來他被送進東宮，太傅換了三個，功課從《千字文》唸到《資治通鑑》，策論寫了一篇又一篇。
父皇每次看他的功課都是同一個表情——點點頭，說尚可。
沒有誇獎，沒有訓斥，沒有多餘的話。
他身邊圍了很多人。
趙順是最貼身的，每天卯時來叫起，亥時來催歇，衣裳鞋襪安排得妥妥帖帖。
幾個太傅輪流授課，態度恭敬而專業，每篇文章都批得仔細。
六部的堂官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地叫太子殿下，奏事的時候微微躬著身。宗室子弟見了他主動讓道，年節送禮從不落空。
他周圍全是人，但他沒有可以說話的人。
那些人很好——趙順忠心，太傅盡責，堂官們懂規矩。但他們跟他之間永遠隔著一樣東西。
他是儲君，他們是臣僕。儲君不能跟臣僕說心裡話，這是規矩。
他試過跟趙順說些不那麼正式的話。
有一回批摺子批到深夜，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忽然問趙順說你小時候有沒有特別想得到但一首沒得到的東西。
趙順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老奴小時候家裡窮，特別想吃一塊芝麻糖，後來進了宮在御膳房當差，芝麻糖管夠，吃多了倒不覺得甜了。
黎修聽完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他知道趙順在繞，可能他想答的，但他不敢答。
趙順怕自己的真話會冒犯儲君，黎修也不願意為難他。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問過趙順任何私人問題。
他在朝堂上也有幾個親近些的大臣。吏部尚書是他外祖父裴家的門生，見了他總是格外恭敬，話裡話外透著“殿下放心，咱們這邊的人都在支援您”。
他知道這些支援是有條件的——他必須是一個合格的儲君，不能出錯。一旦他失了聖心，這些人撤得比誰都快。
他沒有可以隨意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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