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著。
趙順在外面輕手輕腳地走過，大概以為殿下睡了。他一個人坐了很久。
黎修看黎元，起初是無意的。
他去找父皇送摺子，經過偏殿，窗戶開著，黎元正趴在桌上描字。他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後來變成了習慣——每次去乾元殿，他都會在偏殿外面停一瞬。
有時候黎元在喂灰團，蹲在兔籠前面，把菜葉一片一片地遞進去，灰團用鼻子拱他的手指；有時候在逗鸚鵡，兩隻鸚鵡站在窗臺上，他教它們說“等一等”，鸚鵡歪著頭不理他；有時候只是在視窗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幾頁就抬頭看看窗外那棵柏樹。
他看見過黎元放風箏。那天是三月，御花園裡的草剛返青，風很暖。
黎元抱著一隻蝴蝶風箏在草地上跑來跑去，風箏飛得不高，歪歪扭扭地掛在柳樹半腰。
他跑了好幾趟，風箏終於升上去了，他在底下仰著頭，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黎昭在旁邊，雙手抱胸靠在涼棚柱子上，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嫌他笨，但說完了又走過去幫他把線軸調整了一下。
黎元仰頭看著黎昭，眼睛裡全是信賴。
黎修站在迴廊拐角處看著這一幕，他沒有走過去。他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從御書房取回來的摺子，摺子封面上印著戶部的硃紅大印。
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放風箏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西歲，也許五歲。那時候母后還在病中，讓宮人帶他去御花園放了一次風箏。
風箏飛得很高，他仰頭看的時候母后靠在窗邊衝他笑了一下。
後來母后走了，再也沒有人帶他放過風箏。
他也看見過黎元跟在父皇身後。那是傍晚，父皇從御書房出來往偏殿走，黎元從後面追上去，手裡抱著描紅本。
他追上父皇之後沒有撲上去，只是跟在旁邊，一邊走一邊仰著頭說什麼。
大概是今天紀太傅講了什麼新典故，大概是灰團又學會了什麼新本事。
父皇不答話，但步子明顯放慢了。
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黎元先跑進去，把描紅本放在桌上，然後又跑出來站在門檻上等父皇。
父皇跨進門檻的時候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輕，但黎元的眼睛立刻亮了。
黎修站在那裡，手裡的摺子攥得有些發皺。
他發現自己在看黎元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那滋味他在朝堂上從來沒有體會過——算不上嫉妒，也算不上不甘，是一種更深的、像是餓了很久的人隔著窗子看別人吃飯的東西。
他嫉妒的不是黎元——他嫉妒的是父皇，嫉妒父皇擁有那樣的真心，他們應該可以說真心話吧。
有一回他在太液池邊碰見黎元。黎元正蹲在柳樹下拿根小樹枝在地上畫什麼，嘴裡唸唸有詞。
他走過去低頭一看——地上畫了好些圈圈線線，跟他在偏殿裡畫的那張系絡圖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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