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修決定嘗試靠近黎元，是在他看見黎元蹲在太液池邊看螞蟻之後不久。
他發現自己以前對黎元的靠近都是帶著目的的——想從黎元這裡得到訊息，想透過黎元觀察父皇的喜好，想確認黎元有沒有威脅。
那些靠近不是真正的靠近，是試探，是評估。
他從來沒有真正地跟這個弟弟相處過。
他讓趙順去乾元殿遞了帖子。帖子上的措辭跟從前不同——不是“請五弟來東宮賞花”，而是“東宮小廚房新做了幾樣點心，不知五弟得空否”。
黎元收到帖子的時候正在偏殿裡描字，他把帖子看了一遍，有些猶豫。
汀蘭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說殿下要是不想去，奴婢去回話。
黎元想了想，說去，然後把描紅本合上，換了件乾淨衣裳。
東宮這次沒有擺宴。正殿裡只放了一張小圓桌，桌上擺了幾碟點心——棗泥山藥糕、桂花藕粉糕、芸豆卷，還有一壺剛沏的龍井。
黎修坐在桌邊等，聽見腳步聲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迎了一下。
黎元跨進門檻的時候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叫了聲太子哥哥安。
黎修點了點頭，說坐。
黎元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坐姿很規矩，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後背挺得筆首。
黎修給他倒了杯茶，茶湯碧綠，是新茶。
黎元雙手捧過來喝了一口。
黎修說哥哥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放鬆些。
黎元點了點頭，但肩膀還是沒有鬆下來。
黎修問了他一些尋常的話——紀太傅最近講到哪裡了，策論寫了什麼題目，灰團最近有沒有又學會新本事。
黎元一一答了。答完之後喝茶，兩個人之間又有了一陣沉默。
黎修發現自己有些笨拙。
他在朝堂上跟大臣們周旋，什麼場面都能應付，但面對這個安安靜靜坐著喝茶的弟弟，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聊朝政太嚴肅，聊家常又不知道從哪裡聊起。
他總不能問“你最近咳疾好些了沒有”——上次他問過，黎元答得很簡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想起趙順之前給他出過主意——說五殿下喜歡小動物，也喜歡看山川地理的圖冊。
他說前陣子翰林院新編了一本河渠圖冊，裡面畫了黃河從源頭到入海的全圖，你要不要看看？
黎元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茶盞放下，說想看。
黎修讓人把圖冊取來鋪在桌上。圖冊很大，攤開來佔了半張桌面，黃河在紙上彎彎曲曲地流過去，沿途標註了關隘、渡口、堤壩、支流。
黎元趴在桌沿上，用手指沿著黃河的走勢慢慢往下劃，劃到河套那一帶的時候他停下來，說這裡就是上次大哥說的水源不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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