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覺得黎元對他笑的時候，不是真正的笑——是禮貌的、客氣的、收著的。
但這個笑不一樣。這個笑是因為發現了一處畫錯的地方，然後跟他一起確認了。
確切來說黎元沒有對他這個人笑，是對這件事，但這件事是他們一起做的。
他把圖冊合上，說今天不早了，你回去還要溫書。
黎元從椅子上下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被圈出錯誤的河渠圖冊。
他說謝謝太子哥哥。黎修說下次有空再來。
黎元點了點頭，然後走了。
黎修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在迴廊上慢慢走遠。
他想他大概找到了跟這個弟弟相處的辦法。
不是送東西，不是問功課，不是試探，是找一個兩個人都感興趣的話題，然後一起做一件事。
他在朝堂上跟大臣們議事，從來都是一個人拍板，不需要跟誰一起做什麼。
但跟黎元不一樣。跟黎元一起做一件事，哪怕只是一起看一本圖冊、一起發現一處錯誤，也比他一個人批十份摺子更有溫度。
他想起他之前寫過的那個字——“靠近”。他終於知道怎麼靠近了。
黎元對太子的警惕從未消失。前世的事情是根刺，紮在心裡太多年，己經跟血肉長在一起了。不是想拔就能拔出來的，也不是這一世太子對他好一點就能自動消融的。
他每次去東宮之前，都會在偏殿裡坐片刻，把前世的記憶壓一壓。
到了東宮之後他規規矩矩地行禮，客客氣氣地喝茶，太子問他什麼他答什麼。
聊到河渠圖冊的時候他確實放鬆了一些，但那份放鬆也只持續到離開東宮那一刻。
走出東宮大門，他的肩膀又會微微收緊——那是下意識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但他也發現了一件事，這一世的太子和前世不太一樣。
前世的太子笑得更冷——那種笑是溫和的殼子底下藏著刀，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密計算，每一次靠近都是為了把他更牢地鎖在含章殿裡。
前世太子問他想不想出去走走，他說想。太子卻又笑著說外面太冷了。
那個笑他一首記得，嘴角彎得恰到好處，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這一世的太子也笑，但笑容底下好像藏著什麼別的東西。他可以確認不是刀，但是什麼他說不清。
還有一回，他在御書房外面碰見太子。他從溫琰那裡回來，手裡抱著描紅本和一本新借的《水經注》。
太子正好從御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批完的摺子。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黎元照常行禮叫了聲太子哥哥安。
太子點了點頭，正要走，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了他一句——你上次咳血，鄭院判加了白及，最近好些了嗎。
黎元愣了一下。他咳血的事沒有告訴過太子，鄭院判也不會把脈案往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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