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黎修又請他去東宮下棋。
他到了之後發現桌上除了棋盤還放了一碟棗泥山藥糕——清淡的，不甜，是他能吃的那種。
黎修沒有特意提，只是把糕點往他那邊推了推。
黎元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然後拿起棋子開始跟太子對弈。他的棋藝很一般，走了幾步就被太子圍住了一大片。
他抱著膝蓋盯著棋盤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落了一子。那一子落得歪歪扭扭的，但剛好把太子的一條龍截斷了。
黎修低頭看著棋盤，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說你這一手倒是有趣。
黎元說我隨便下的，我也不知道下哪裡好。
黎修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弟弟身上有一種他一首沒有真正理解的東西。
一種很乾淨的坦誠。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東西，但他知道自己沒有。
他把棋子擱下，說了句觀棋不語真君子——可惜這裡沒有觀棋的人。
黎元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太子哥哥你可以當觀棋的人嗎。
黎修愣了一下，然後說好。
下一局他果然沒有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黎元落子。
黎元每落一子他就在心裡想這步是好是壞，但他沒有開口。
黎元有時候落得很快，有時候要想很久，手指在棋子上摩挲好幾下才放下去。
不管快慢，黎修都沒有催。
他突然發覺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安靜地看過一個人下棋。以前他跟大臣們下棋，每一步都在算計對方的意圖。現在看黎元下棋，不用算計。
因為黎元落子的理由太簡單了——覺得這裡好看，覺得那裡有空，覺得這顆棋子放在這裡比較順眼。
這種下法毫無章法，但黎修覺得這盤棋是他這輩子下過的最輕鬆的一盤。
黎修能感覺到黎元對他的抗拒，他沒有明確表達出來抗拒——黎元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的邀請，每次來東宮都規規矩矩地行禮，客客氣氣地聊天。
那層禮貌客氣，恰恰是抗拒本身。
他能感覺到那些細微的、藏在禮貌底下的小動作。
黎元每次在東宮坐下來的時候，後背都不會靠到椅背上。他端著茶杯的時候，手指會微微收緊一下再放鬆。
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翹得很快，收得也很快，不像對父皇笑那樣眼睛跟著彎，也不像對黎昭笑那樣笑完了還掛著。
他跟黎元聊河渠圖冊、下棋、討論《水經注》，聊到有趣的地方黎元會眼睛亮一下，但那亮光只在眼睛裡閃一瞬，然後又被什麼壓下去了。
他不知道原因。
他想過很多種原因——他讓人查過黎元在冷宮裡的經歷。那些苛待，那些傷痕，還有那個姓劉的太監。
他看完之後把那幾頁紙放在炭盆裡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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