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趕到朔州前線的時候，天剛放晴。北境連颳了好幾天的白毛風終於停了，日頭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營地外的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騎在栗子背上，跟在父皇的親兵隊伍後面，騎了整整一天的馬。
大腿內側磨得生疼，但他沒有停。
到了朔州大營門口，他把栗子交給迎上來的馬伕，問清楚大哥的帳篷在哪，就快步往那邊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從栗子的馬鞍上解下藤箱抱在懷裡，繼續跑。
帳篷裡瀰漫著傷藥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氣味。炭盆燒得很旺，把帳簾掀開的時候熱氣撲面而來。
黎昭躺在行軍床上，上半身光著，胸前裹著厚厚一層繃帶。繃帶從右肩斜著纏到左肋，右邊胸口的位置還隱隱滲著一點暗紅色的血跡。
臉色蠟黃，顴骨比平時更凸，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
他的左臂也纏著繃帶——是另一處箭傷，不太深，但傷口周圍紅腫了一圈。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藥，還有半塊沒啃完的乾糧。
黎元掀開帳簾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
黎昭正閉著眼，聽見動靜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是黎元，他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笑。
“小五你來啦……”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嗓子有些啞，但嘴角還是使勁往上扯了扯，扯出那個黎元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小傷而己，箭拔了就沒事了。軍醫說歇兩天又能騎馬。”
黎元沒說話。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大哥胸口那團被血洇透的繃帶，看著大哥蠟黃的臉和乾裂的嘴唇。
他把藤箱放在地上，走過去。
他沒有像上次在大營裡那樣說“大哥你又受傷了”，也沒有像在偏殿裡那樣仰著頭叫“大哥”。
他只是走到床邊，伸手把大哥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軍毯，粗羊毛織的，有些扎手。
他把被角掖進大哥肩膀底下，又把被風吹開的那一側也掖好。
然後他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過了一會兒，黎昭看見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在哭嗎？但是沒有聲音。
黎元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然後他抬起手，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溼了。他又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眼淚越擦越多，但他一首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出聲。
因為大哥說過，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哭哭啼啼的。他記得這句話。但他忍不住。
黎昭看著他坐在那裡，手背溼了一片，肩膀一抖一抖的，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想起自己以前說小五膽子小，做噩夢會咬著被子不敢哭出聲。現在這孩子還是這樣。
他伸出手，那隻沒受傷的左手，放在黎元后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哭吧。”他說，“大哥不笑話你。”
黎元把臉埋在袖子裡，悶悶地哭了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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