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能感覺到空氣裡的緊張——他的資訊渠道跟以前一樣,早朝時坐在小凳子上聽大臣們說話,散朝之後幫父皇整理摺子,偶爾在宮道上聽見宮人們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
但最近這些碎片越來越密了。
以前早朝上的爭論多集中在錢糧和軍備,最近卻多了好些彈劾的摺子——彈劾這個彈劾那個,措辭一個比一個鋒利。
昨天早朝上,一個御史彈劾太子在江南安插親信,把東宮的人安在了蘇州和揚州的稅務衙門上。
那御史說得慷慨激昂,太子站在御階下首,臉上沒什麼表情。
同一天,另一個御史彈劾西殿下在吏部結黨營私,說這幾年外放的好些官員都是西殿下在值房裡“建議”過的。
西殿下從值房被傳到大殿上,跪在地上,紅著眼眶說他只是做了自己分內的事,絕無私心。
兩邊的人互相彈劾,你彈我一個我彈你一個,整個早朝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父皇坐在龍椅上,從頭到尾沒有表態,只是把摺子都留中不發。
散朝之後,黎元在偏殿裡整理今天的摺子。
他把御史們的彈劾摺子按彈劾物件分類摞好——彈劾太子的放在左邊,彈劾西哥的放在右邊。
他翻開一份彈劾西哥的摺子,看到裡面引了好幾處“吏部值房知情人士透露”。
他又翻開另一份,看到裡面說“西殿下借校對文書之便籠絡年輕官員”。
他的手指在摺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又翻到一份吏部外放名單——這是他幫父皇整理摺子時看到的。
名單上有好幾個他熟悉的名字,都是西哥之前在值房裡接觸過的人。
他想起上次西哥在偏殿裡問他那個問題——“弟弟,如果將來皇兄們之間出了什麼事,你會站在誰那邊。”
當時他不確定西哥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現在他大概明白了。西哥是在做準備。
他把這些碎片放在一起,沒有往深處想,但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風浪越來越近了。
他想到了前世。前世也是這樣——最開始是朝堂上的爭吵,然後是站隊,然後是聯手,然後是血。
三哥死在他面前,太子和西哥把他關在含章殿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灰團正在兔籠裡打盹,耳朵偶爾動一下。兩隻鸚鵡蹲在窗臺上互相理毛,大的那隻用嘴殼啄了啄小的那隻的翅膀。
偏殿裡很安靜,柏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把這些畫面都記在心裡。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什麼,但他知道這一世他不會再像前世那樣被關起來。
他有父皇,有大哥,有三哥,有灰團,有兩隻鸚鵡。他不會再一個人待在角落裡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龍床上翻了好幾次身。
黎衍把手上的摺子放下,問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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