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設在太和殿。中秋例宴,宗室親貴、文武大臣按品級列席,殿內擺了上百張几案,宮燈點了整面牆,亮如白晝。
黎元坐在御階下首的位置——十二歲的少年有了自己的席位,就在父皇左手邊,與太子相對。
几案上擺著八寶鴨子、蟹粉獅子頭、清蒸鱸魚,還有一壺剛溫好的桂花酒。桂花酒是御膳房按中秋舊例備的,酒色淺金,入口微甜,往年各席都會備上一壺,從沒出過差錯。
黎元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他不善飲,只是按例沾沾嘴唇。
酒液入喉時有一瞬極細微的刺麻感,像一根針尖在舌根上輕輕紮了一下。
他以為是酒勁——畢竟是桂花釀,比尋常米酒烈些——便放下酒盞,繼續吃菜。
那股刺麻感沒有消退。它從舌根往喉嚨深處蔓延,然後忽然變成了一把火。
一種灼燒般的劇痛,從咽喉首燒到胃裡,像是有人把一整塊燒紅的炭塞進了他的喉嚨。
他想咳嗽,但氣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空氣進不去也出不來。
他用手撐住几案,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然後他吐了。
吐出的不是酒,是血。暗紅色的血從喉嚨深處湧上來,沿著嘴角淌到几案上,浸透了面前的蟹粉獅子頭。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手指死死攥著桌沿,指節白得像紙。
第二口血吐在衣襟上,月白色的錦袍洇開一大片暗紅。
他想叫父皇,嘴巴張開,只湧出更多的血。
“五殿下——!”站在他身後的汀蘭尖叫出聲,撲上去扶住他往前傾倒的身體。
殿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御階下首看過去——五殿下趴在几案上,衣襟全是血,桌上的酒盞翻倒了,淺金色的酒液混著暗紅色的血沿著桌沿往下滴。
他的臉在宮燈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青,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黎衍從龍椅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龍案上的酒盞被衣袖帶翻,酒液潑了一地。
他沒有看那盞酒,大步走下御階,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經過太子面前時他腳步不停,只是將黎修往後擋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乾脆——黎修往後退了半步,看著父皇把黎元從几案上撈起來。
黎元的身體軟得像一截被抽了骨頭的絲綢,頭往後仰,喉嚨裡還在往外湧血沫。
黎衍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另一隻手去探他的脈搏——很弱,時有時無。
他抬起頭來掃視殿內,文武百官宗室親貴全部跪在地上,有人在發抖,有人在磕頭。
黎昭今晚不在——他在北境未歸,席位上只擺了一副空碗筷。黎燁和黎瑜站在各自席位上,臉色全都變了。
黎燁一向懶洋洋的表情完全消失了,桃花眼裡沒有半分笑意。黎瑜攥著酒杯的指節白得發青,臉上沒有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