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的燈點了七天七夜沒熄過。太醫院所有御醫排了班輪值，院判一級的在偏殿外間搭了行軍床，院使親自守在藥爐前。
鄭院判每天只睡一個時辰，醒著的時候守在床邊，困極了就靠在床柱上闔一下眼。
藥方子一天換好幾次，羚羊角磨粉沖服、人參切片含在舌下、解毒的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進去。
黎元的喉嚨腫得咽不下東西，鄭院判讓人把藥湯濾了又濾，用銀勺一點一點地撬開牙關往裡滲。
黎衍把朝政全交給了內閣暫代。
早朝停了，摺子堆在御書房裡沒人批，各部有急事首接報到偏殿外間，孫德勝接了條子進去請示，每次出來都說陛下說知道了。
他沒有回過寢殿，困了就在偏殿外間的榻上靠一靠。
孫德勝好幾次半夜起來，看見皇上歪在榻沿上，靴子沒脫，手裡還捏著一份剛批完的摺子，眼睛闔著，眉頭卻皺著。
頭三天是最兇險的。黎元斷斷續續地發燒，燒起來的時候渾身滾燙，說胡話。
他在被子裡發抖，嘴唇翕動著發出含糊的音節。
黎衍湊近去聽，聽見是“父皇”和“大哥”，還有一個更含糊的詞，像是“疼”。
後來燒退了又發冷，冷得整個人蜷成一團，蓋了好幾床被子還在打顫。
鄭院判說這是毒性在體內交替發作，熬過這一輪就有轉機。熬不過——他沒往下說。
有一天夜裡黎元又停了呼吸。
這次比上次更長，何軍醫接手按了好一會兒，手指下還是沒有任何跳動，他抬起頭看著鄭院判，喉嚨發緊說不出口。
鄭院判一把推開他自己跪到床邊，雙手交疊壓在黎元胸口上——按了好一陣，按到何軍醫在旁邊小聲說鄭大人您再按肋骨會斷——他還是沒有停，嘴裡反覆說殿下您撐著，殿下您別睡。
然後他忽然停下來，把手從黎元胸口移開，偏殿裡安靜了片刻。
鄭院判垂著手，慢慢地跪了下去。
宮人們全都跪下了，汀蘭把臉埋在雲栽的肩膀上，不敢看。
黎衍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臉色白得像紙的孩子。
黎元的嘴唇己經灰了，睫毛在眼瞼下投著一小片靜止的陰影。
他伸手把黎元額前被汗浸溼的碎髮撥開，指尖在孩子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把手放在黎元的手背上。
那隻手很小，手指微微蜷著，指甲蓋泛著青紫色。
“元元。”他說。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偏殿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然後他叫了第二聲：“父皇在這裡。”
他站在那裡沒有再說話，手放在黎元的手背上，看著那張灰白的小臉。
偏殿裡沒有人敢出聲。
過了很久。鄭院判跪在地上，忽然抬起頭——他看見那隻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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