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拿起桌上那本描紅本,翻了翻。
今天的字描的是“月”字和“星”字。
“月”字的彎鉤寫得太圓了,像個胖月亮;“星”字的結構倒是差不多,只是每一筆都壓得太重,紙背面都能摸到凹凸的筆痕。
他把描紅本放下,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床帳放下來,輕輕帶上了門。
孫德勝在外面候著,黎衍看了他一眼。
“明日讓御窯廠再燒一套筆架。那套貓的,耳朵尖了些。”孫德勝應了。
他心裡想的是——皇上連筆架上的貓耳朵尖不尖都注意到了。
賢妃是在一個午後去乾元殿送湯的。
她燉了一盅當歸老鴨湯,用食盒裝著,親自提著往乾元殿走。身邊的嬤嬤想替她提,她擺了擺手說不用。
到了乾元殿門口,孫德勝迎上來,說陛下在御書房批摺子,五殿下在偏殿午睡。
賢妃點了點頭,說那我就去御書房。
黎衍坐在御案後面,正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賢妃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湯的香氣飄出來。
“臣妾燉了湯。當歸老鴨,秋天喝潤肺的。”
黎衍嗯了一聲。賢妃也不在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她不像別的妃子那樣戰戰兢兢,在皇上面前她是少數幾個敢坐下說話的人。
“陛下,”她坐了一會兒,開口了,“五殿下是不是該去上書房了?”
黎衍抬頭看她。
賢妃繼續說:“臣妾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五殿下也六歲了,別的皇子這個年紀都在上書房坐了好幾年了。陛下把他留在乾元殿裡自己教,固然是好,可陛下朝政忙,總不能天天給他當先生。太傅們都是當朝大儒,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
黎衍把筆擱下,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他在乾元殿學。”
賢妃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她不懂什麼叫害怕,但她聽懂了。
這話的意思不是“他暫時在乾元殿學”,而是“這件事不需要別人管”。
她跟了黎衍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那行,湯趁熱喝。臣妾告退了。”
黎衍嗯了一聲,繼續批摺子。
賢妃走出御書房,路過偏殿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偏殿的門半開著,裡面安安靜靜的,隱約能看見一個小孩蜷在窗下的軟榻上睡覺,身上蓋了條薄毯。
毯子是明黃的。
賢妃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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