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瑜在炕沿上坐下來,兩條腿晃來晃去。
他把糖葫蘆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擱在碟子裡,然後湊到惠貴人身邊看她縫衣裳。
惠貴人手裡縫的是一件中衣,黎瑜的尺寸,袖子長了一截,正在收邊。她的針腳很細,每一針都整整齊齊,從正面看幾乎看不到線跡。
“五殿下得了聖心。”惠貴人低著頭,針在布料裡穿過來穿過去,聲音輕輕的,“住在乾元殿,皇上親自教他讀書。宮裡人都說,皇上待他不一樣。”
黎瑜把糖葫蘆從碟子裡拿起來,又咬了一顆。
他嚼了兩下,抬頭看著惠貴人,笑了一下:“弟弟很好呀,以後我多去找他玩。”
惠貴人的針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黎瑜那張天真的笑臉。
黎瑜的眼睛是杏眼,笑起來的時候彎成月牙,配上那兩顆虎牙,怎麼看都是個乖巧可愛的孩子。
她生他養他,知道他的每一寸脾氣。
黎瑜從來不哭不鬧,從不跟別人爭東西。小時候別的孩子搶了他的玩具,他會笑著說沒關係;分點心的時候別人拿走了最大的那塊,他會笑著說小的也一樣甜。
他永遠在笑,笑得所有人都覺得四殿下是個好脾氣的孩子。
可惠貴人知道,他不是。
有一回黎瑜大概四五歲,在御花園裡被一個宗室的孩子推了一把,摔在地上。他沒有哭,站起來拍了拍衣裳,笑著對那孩子說沒關係。
然後第二天,那孩子在同一個地方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沒有人推他,是他自己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
可惠貴人記得,前天傍晚黎瑜一個人去御花園溜達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鞋底沾了泥。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天晚上給黎瑜洗腳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瑜兒。”她把針線擱在膝上,看著黎瑜的眼睛,“五殿下跟咱們不一樣。他母妃走得早,在宮裡沒個依靠。如今陛下護著他,是他的福氣。你不要去打擾他。”
黎瑜歪著頭,眨了眨眼睛:“母妃,我不是去打擾他。我想跟弟弟做朋友。”
“你去了,別人會以為你是藉著弟弟去討好父皇。”
“那我不當著別人的面去。”黎瑜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啃乾淨,把竹籤放在碟子裡,“我偷偷去。”
惠貴人看著他。黎瑜的臉上還是那副天真的笑,虎牙尖尖的,杏眼彎彎的。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她把針線重新拿起來,繼續縫那件中衣的袖口。
“你若是真心想跟弟弟好,”她慢慢地說,“就好好的。別耍心眼。”
“我當然真心啦。”黎瑜從炕上跳下來,蹦蹦跳跳地往外走,“母妃我走啦,晚上再來陪你吃飯。”
他跑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衝惠貴人揮了揮手。
惠貴人點了點頭,看著他跑遠了。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件中衣。
袖口上有一針走歪了,斜斜地紮在布料上,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她把那針拆了,重新縫。手指捏著針,捏得比平時緊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