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也有小脾氣，雖然小到一般人察覺不出來。
以前他什麼都不敢要，給什麼吃什麼，不讓做的絕對不做，連說話的聲音都要先在肚子裡過好幾遍才敢放出來。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有時候會撅嘴。是真正的撅嘴——下唇往外翹一點點，眉頭微微皺起來，眼睛看著父皇不說話。
那天是夏天午後，御膳房新做了冰碗。碎冰上鋪了切的時令瓜果，蜜瓜西瓜蜜桃，澆了蜂蜜和冰鎮過的酸梅汁，涼絲絲甜絲絲的。
黎元吃了一小碗，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然後把空碗放在桌上，仰頭看著父皇。
眼睛亮亮的，嘴角還有點酸梅汁沒擦乾淨。
他又要了一碗。
黎衍正在看摺子，頭也沒抬。說不許吃了，吃太多涼的傷脾胃。
黎元把碗往前推了推，又收回去，然後撅嘴了。下唇往外翹，眉頭皺起來，那表情分明是在說不高興。
但他也沒有鬧，只是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碗己經空了的冰碗。
沉默了好幾個呼吸。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父皇旁邊，拿起了放在旁邊的蜜餞碟子——想吃點甜的壓一壓。
黎衍說飯前不許吃零食。
黎元把蜜餞碟子放回去，這回不只是撅嘴了，是轉過身去把後背對著父皇。
黎衍把摺子放下，看著那個氣鼓鼓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從冰桶裡舀了一小勺碎冰放在黎元的空碗裡，澆了小半勺酸梅汁，推到黎元面前：“只能吃這麼多。”
黎元轉過身來，看著碗裡那一小撮碎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冰得皺起臉，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了。
他吃完那一小口，把勺子放在碗裡，跑到父皇身邊把臉埋進父皇的袖子裡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父皇真好。
又過了幾天，黎元在描字的時候把筆架摔了。
那隻貓形筆架放在桌角，他伸手去拿硯臺的時候袖子帶了一下，筆架從桌上滾下去，磕在金磚上，貓耳朵摔掉了一小塊。
他趕緊把筆架撿起來，看著那隻缺了耳朵的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蹲在那裡用手指摸了摸那個斷口，然後站起來跑到御書房門口。
父皇正在批摺子，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攥著那隻缺了耳朵的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後他走進去了。
他站在御案旁邊，把貓筆架放在父皇的摺子上。
“摔了。”他說，聲音悶悶的，眼眶還是紅的，“貓耳朵沒了。”
黎衍拿起那隻缺了耳朵的貓看了看。青瓷的，斷口很新，磕掉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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