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瑜坐在御花園的涼亭裡，手裡剝著橘子。亭子外面隔著幾叢矮竹，兩個宗室子弟正靠在欄杆上閒聊。
他們聲音不大，但涼亭這邊剛好能聽見。
一個穿藍衫的說，五殿下不過是仗著聖寵，一個病秧子能活幾年。另一個穿灰衫的笑著接了句，活不長才好，活著也是浪費藥材。
兩個人說完笑了起來。
黎瑜把橘子掰開。他的手指很穩，橘子皮剝成一整條長長的螺旋，擱在石桌上。
他拿起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涼亭另一側走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那兩個宗室子弟根本不知道西殿下來過。
隔了沒幾天，那個說“浪費藥材”的灰衫子弟被都察院彈劾了。
彈劾的罪名不是妄議皇子——是他在國子監讀書時花錢僱人代寫文章，人證物證俱全，連他當年僱的那個落魄書生都被找出來了。
他被革了國子監的學籍，他父親在兵部當差，也受了牽連被降了職，一家子灰溜溜地搬出了京城。
另一個說“病秧子”的藍衫子弟在宮宴上喝多了酒，不知怎麼把自己父親當年在江南任上貪汙修堤銀子的事說漏了嘴。
話是從他嘴裡當著好幾個人的面說出來的，想賴都賴不掉。沒過幾天他父親被都察院傳訊，查實之後官職被一擼到底。
這兩件事都做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黎瑜從頭到尾沒有露面。
彈劾的摺子是都察院一個素來剛首的御史上的，跟西殿下沒有任何關係。
酒宴上的話是那藍衫子弟喝多了自己說的，旁邊聽的人恰好記性不錯，跟西殿下也扯不上任何關係。
所有的環節都是別人的嘴、別人的手、別人的名。
黎瑜只是在那天傍晚去乾元殿之前，順路到吏部一位主事的值房裡坐了坐，聊了幾句閒天，臨走時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聽說王御史最近在查國子監的事”。
又順路到御膳房那邊跟管酒水的太監打了個招呼，說今晚宮宴上那幾罈陳年花雕不錯，給那邊多送兩壺。
僅此而己。
黎元什麼都不知道。
他從下人們閒聊的口中聽見那句“病秧子”的時候，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描字。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吃晚膳的時候比平時少喝了幾口湯。
黎衍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什麼，就是不太餓。
晚上他蹲在兔籠前給灰團梳毛，梳著梳著手慢下來了，對著灰團說了一句他們亂說的。
灰團動了動鼻子，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
黎瑜還是每天來。帶著新做的糯米涼糕，帶著灰團愛吃的嫩草芽，帶著比平時更燦爛的笑臉。
黎元接過涼糕的時候說謝謝西哥，黎瑜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弟弟你今天字描得真好。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忽然想起那兩個宗室子弟說的話，覺得他們被整得還不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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