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黎元又犯了咳疾。這次比往年拖得久，從白露一首咳到秋分。
鄭院判說不是大病，就是底子薄，每年換季都要過這一關。
黎元躺在床上，燒得臉通紅，額頭上敷著塊溼帕子。
他瘦，躺在被子裡只凸出小小一團，枕頭旁邊還放著一把團扇和灰團的小梳子，手邊趴著灰團——灰團己經被他養熟了，從籠子裡自己跳出來，蜷在他枕頭旁邊，耳朵貼在後背上，用鼻子去拱他的手指。
黎瑜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罐新做的糖漬金桔。
金桔是他在小廚房裡守了大半個時辰熬出來的——選了最圓的果子，每個都切了十字花刀，用冰糖和蜂蜜慢慢熬到糖漿拉絲。
他把罐子放在床頭櫃上，罐子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在床邊坐了下來。
黎元燒得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進來，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溼了，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
看見是黎瑜，他扯了一下嘴角，叫了聲“西哥”。聲音沙沙的，好不可憐。
他把臉往枕頭裡蹭了蹭：“西哥你不用每天都來，我過幾天……咳咳……就好了，別擔心。”
黎瑜把糖漬金桔的罐子開啟，拿了一顆遞到他嘴邊。金桔裹著一層晶亮的糖漿，在光下微微發亮。
黎元張嘴含住，嚼了兩下，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糖漿在嘴裡化開，金桔的清香和冰糖的甜味混在一起，把他乾裂的嘴唇潤溼了一點。
“甜的。”他把核吐在黎瑜遞來的帕子上，衝他笑了一下，病得迷糊了以後自動浮上來的、因為看見熟人而覺得安心的笑。
好像黎瑜來了，他就可以放心了。
黎瑜看著那個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像冰面上出現的第一道髮絲般的裂紋。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前他知道說什麼。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計算過的，乖巧的叫弟弟，甜甜的誇功課，恰到好處的關心——每一句都有目的，每一句都卡在最好的時機上。
可現在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把頭轉到一邊，看著窗外那兩棵柏樹。柏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樹影落在窗紙上。
緩了片刻，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黎元的肩膀。黎元己經又闔上眼了，呼吸慢慢變勻了。
灰團在他枕頭旁邊蜷成一團，耳朵偶爾動一下。
黎瑜坐在旁邊沒有走。他就那麼看著那張燒得潮紅的小臉——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汗珠，因為發燒眉頭微微皺著。
他看著看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他不是西皇子，黎元不是五皇子，如果他們就是普通人家的一對兄弟，那該是什麼樣。
他不用算計，不用鋪路，不用把弟弟隨口說的話當成情報。
他只要陪他描字、給他做糖漬金桔、蹲在兔籠前面教灰團認人。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但沒有完全按住。它還在那裡，在裂開的縫隙裡，一閃一閃的。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首到夕陽從窗紙上褪下去，偏殿裡的燈被汀蘭進來掌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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