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想——這宮裡的孩子哪個不是八面玲瓏，能活下來的都是人精。
一歲會笑，三歲會叫父皇，五歲會看人臉色，七歲就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這種傻乎乎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的，早晚會被嚼得骨頭都不剩。
後來黎元被父皇抱進乾元殿。黎瑜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嫉妒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冷靜的評估。
他想這個人大概很快就會變成眾矢之的。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忽然得寵，等於在所有人面前立了個活靶子。
但他沒有。
他不但沒有被嚼碎，反而活得好好的。
他把點心藏在枕頭底下留給父皇，結果點心壓碎了父皇不但不嫌棄還吃了。他不吃太子送的點心，但收下大哥的布條還把它纏在弓上。
他蹲在螞蟻窩旁邊一看就是半個時辰，然後把螞蟻畫在系絡圖上。
他把灰團從獵場上帶回來，天天蹲在籠子前面跟它說話，說得灰團從一隻渾身發抖的野兔子變成了一隻敢趴在他膝蓋上睡覺的寵物。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傻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黎瑜有時候看著他，會覺得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身處什麼地方。
但黎元不知道的事，不止這一件。
他不知道自己隨口說的話被黎瑜當成了情報，不知道涼亭裡那兩個宗室子弟為什麼突然從京城消失了，不知道西哥臉上那副甜甜的笑底下還有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黎瑜站在石榴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繁花。
他記得他當初對黎元的評價——傻得可悲。
但現在他不那麼想了。不是可悲，是難得。
他從小到大見過的所有人都在算計。父皇在算計朝局，太子在算計儲位，大哥在算計軍功，三哥用漫不經心算計所有人。
他黎瑜自己，從懂事起就在算計。
算怎麼討好父皇，怎麼讓自己在不顯山不露水的同時佔據最好的位置，怎麼鋪路，怎麼讓棋子一顆一顆地落到該落的位置上。
他乖巧的面具戴了太多年，己經快長在臉上了。有時候他對著鏡子笑一下，自己也分不清那笑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是黎元從來不算計。
他是真的會把點心留給父皇，真的不吃太子送的東西，真的對著兔子說話，真的相信西哥對他好。
這種傻，讓人想護著——不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情報，就是想護著。
像灰團剛來的時候渾身發抖縮在籠子角落裡，黎元蹲在籠子前面跟它說了好幾天的話，首到它終於敢把鼻子伸過來碰他的手指。
黎瑜忽然想——他可能也是灰團。
在宮裡待得太久，學會了縮在角落裡，學會了用乖巧保護自己，學會了該什麼時候笑什麼時候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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