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從裂縫裡滑下來的時候，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響聲。他顧不上腳踝處傳來的那一下隱痛，沿著山壁的陰影快步摸向谷底深處。
黎衍靠在山壁上，一條腿伸首著，斷箭還插在腿側沒有拔。戰甲上有好幾處傷痕，最深的一道在肋側。
他閉著眼，呼吸又重又慢，但手還按在劍柄上。
聽見動靜他睜開眼，手己經握緊了劍——然後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黎元蹲在他面前，戎裝上蹭滿了泥和碎草，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兩個口子，頭髮從皮繩裡散出來好幾綹貼在臉側。
他的手指是紅的，虎口處有一道被自己咬出的牙印。
他看著父皇腿上的那根斷箭，嘴唇動了動，然後抬起眼來看著父皇的眼睛。
“父皇別怕。”他說，聲音發著抖，但每一個字都用力咬得很清楚，“元元帶你回去。”
黎衍看著他，沒有問你怎麼來的，沒有訓斥，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這個孩子——這個連弓都拉不開的孩子，騎了一路馬爬了一路山，從大營跑到鷹愁谷，蹲在他面前說我帶你回去。
黎元蹲下來，把手插進父皇腋下，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上拖。
他太小了，父皇的戰甲加上體重比他自己重了太多。他拖了一下只拖動了幾寸，後背就撞在山壁上喘了好幾口。
他咬著牙又試了一次，這一次拖動了半尺。
他把父皇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用自己的身體當柺杖，拖著父皇一步一步往裂縫方向挪。每挪一步他都要喘一口氣。
父皇的血沿著戰甲淌下來滴在他臉上，他顧不上。
裂縫太窄了，一個大人根本過不去。
黎元只好把父皇靠在裂縫旁邊的一處凹進去的山壁裡。這個凹坑不大，剛好能藏一個人。
他把周圍的碎石和枯草攏過來堆在凹坑前面，遮住父皇的身形。山壁的陰影蓋下來，從谷口方向看過來這邊就是一片亂石堆。
“父皇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把壞人引開。”他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父皇身上。外袍太小了，只能蓋住父皇的胸口。他又把旁邊散落的一件破舊的禁軍披風撿起來，也蓋上去，試圖讓父皇不那麼冷。
黎衍的手忽然攥住他的手腕。那隻手握了一輩子劍，此刻卻連攥緊一個孩子的手腕都在抖。
他沒有力氣說出完整的句子，但黎元聽懂了。
黎元把那隻手從自己手腕上輕輕掰開，握了一下。父皇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
“父皇，我不會死的。”他看著父皇的眼睛，聲音不抖了。然後他站起來，西處看了看，轉身走到谷底另一側。
那裡有一截枯樹，樹枝張牙舞爪地支稜著。
他把父皇的戰甲外罩——那件濺了血的玄色外袍——從地上撿起來，裹在一團枯枝上。又把自己的皮盔摘下來扣在枯枝頂端，用樹藤胡亂紮了幾道。
遠遠看過去，那團枯枝裹著玄色袍子，在昏暗的谷底裡像一個佝僂的人形。
他把這團東西背在背上，用腰帶紮緊，從山壁另一側繞了出去。
他沒有從裂縫爬回去，他走的是谷口方向。他要讓北狄人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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