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是被山壁上傳來的碎石滾落聲驚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谷底的天還是黑的，頭頂山壁上那道細縫裡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月光。父皇的手還搭在他手背上，比之前更冷了，冷得像冰塊。
他趕緊伸手探了探父皇的額頭——燙得嚇人。
身上的傷口周圍己經開始發紅。
他把蓋在父皇身上的外袍又往上拉了拉。
然後他聽見了馬蹄聲。不是從谷口外面傳來的，是從山壁另一側——鷹愁谷西側那條荒廢的羊腸小道上。
馬蹄鐵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細碎而密集，有人在用北狄話低喝著什麼。
他聽不懂，但那些聲音正朝著谷底的方向來。
黎元從山壁凹坑裡站起來，兩隻手攥著那把匕首，冰冷的匕首被他的掌心捂熱了。
他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沒有動靜，這批人是從西側繞過來的。
西五個北狄騎兵從山坡上牽著馬往下走，火把在風裡一明一滅。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騎在馬背上，手裡提著一杆長刀，刀尖上還帶著暗色的血。他正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安排今晚在哪裡歇腳。
這應該是一小隊落單的遊兵，跟之前被他引開的那批不是同一夥。
然後提刀的那個人勒住馬，往山壁凹坑這邊看了一眼——他看見了地上倒伏的棗紅馬，看見了山壁陰影裡那片被黎元用碎石和枯草勉強遮住的凹坑。
火把的光照在碎石堆上，碎石堆的形狀不自然。
黎元聽到他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嚥了咽口水，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喊，沒有哭，只是站到了凹坑前面。
那把匕首握在他手裡，刀尖朝著地面。
他的腿在發軟，膝蓋上之前磨破的口子還在滲血。但他沒有退。
他把匕首舉起來了——雙手握柄，刀尖對著那個騎在馬背上的北狄人。
那北狄人低頭看著他。火把的光照亮了黎元的臉——瘦小的，慘白的，被夜風吹得嘴唇發青，但那雙眼睛在火把下亮得驚人。
北狄人笑了一下，不是嘲諷，倒像是覺得意外。
他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大概是“這麼小的崽子也敢拿刀”。
然後他翻身下馬，把長刀往肩上一扛，朝黎元走過來。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近一步。
黎元沒有退。他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能感覺到匕首在手裡抖得厲害。
他想起了很多事。前世的他己經死了，撞死在那面貼著椒泥的牆上。這一世他多活了這麼久，住在乾元殿，騎過栗子，餵過灰團，收過大哥的匕首和小弓，聽過三哥的鸚鵡叫“元元好”，吃了西哥做的數不清的點心。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父皇。夠了。
如果今天要死在這裡，那就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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