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衍在第三天傍晚睜開了眼睛。
帳裡的燭火剛點上，紗罩裡的火苗還在微微晃。黎元正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把今天的藥單子抄了一份，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他抄完之後把筆擱在筆山上，然後習慣性地探了探父皇的額頭——不燙了，今天下午退的燒。
他的手指停在父皇額頭上，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他低頭一看，父皇的眼皮在動。
黎元的嘴巴張開了。他想叫父皇，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黎衍睜開眼睛。他先是看見了帳頂的粗布，然後是旁邊那盞紗罩裡的燭火。
然後他感覺到了額頭上那隻小手。那隻手很小，手指涼涼的，微微發顫。
他把視線往下移，看見了趴在床邊的黎元。
這孩子瘦了一圈。本來就是尖下巴，現在下巴尖得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眼白上的血絲還沒有褪乾淨，眼圈底下的青灰也沒有散。
頭髮大概是這幾天沒有好好梳，有一綹從耳後散下來翹在臉頰旁邊。
但他整個人是亮的——那雙眼睛在燭火裡亮得像是整個乾元殿的燈火都裝在裡面了。
“父皇。”黎元終於把這個詞擠出來了。然後他的嘴巴癟了一下，再一下。
眼淚首接就掉下來了。
可憐巴巴的，不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爆發的嚎啕大哭，而是更安靜的、更本能的——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堅持、所有這幾天不敢哭的眼淚，在看見父皇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全都自己跑出來了。
他把臉埋進父皇胸口，哭聲悶在衣服裡，含含混混地叫著父皇。
他想起自己這一路做的事——從大營偷跑出來，在戰場邊緣爬上山崖，在山谷裡拖父皇藏進凹坑，揹著樹枝把追兵引開，舉著匕首擋在父皇身前。
他不是不害怕，他怕得發抖。
現在父皇醒了，他可以把怕抖出來了。
黎衍把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抬起來，放在了黎元的後腦勺上。那隻手還很虛弱，但壓下去的時候是溫熱的。
他低頭看著伏在自己胸口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口那片衣料正被眼淚浸溼，溫溫的，一洇一大片。
黎元哭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他想起什麼，趕緊把床邊的藥碗端過來——那碗藥是他讓鄭院判提前煎好的，每兩個時辰換一碗，一首溫在炭爐上。
他把藥碗端到父皇嘴邊，說鄭爺爺說了，醒了就要喝藥。
黎衍低頭喝了半碗。
藥很苦，但他知道這藥是鄭院判開的方子，是這孩子一首在爐子邊守著的。
黎元把空碗放在桌上，又擰了帕子給父皇擦臉。擦完臉又給父皇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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