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太傅上課的時候不笑，也不夸人，答錯了冷著臉讓重答，答對了也只是點點頭說“尚可”。
黎元頭一天去上書房，提前了半炷香就到了。
汀蘭幫他提著書箱，裡面裝著描紅本、千字文、爾雅、新領的西書章句。
他在上書房門口站了片刻——裡面己經坐了好幾個宗室子弟，正三三兩兩地聊著天。
有人看見他站在門口，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他沒有在意那些目光，抱著書箱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上書房裡除了幾位皇子，還有好些宗室子弟。
黎昭己經不在上書房了，他在兵部有差事，偶爾才來旁聽。黎燁倒是常來，但他通常在最後一排靠牆角的位置，把書豎起來擋住臉，不是在看閒書就是在畫貓。黎瑜也來，坐第一排最中間，課本文具擺得比誰都整齊。
紀太傅講的是《論語》。
他進來看了一眼座位，目光在黎元身上停了一瞬——這是五殿下頭一回來上書房。他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翻開書開始講。
那天講的是“學而時習之”，紀太傅從“學”字的訓詁講起，引了《說文》，又引了《爾雅》，然後跳到朱子注，再跳到二程的發揮。
嘴裡蹦出來的詞——訓詁、義理、體用、本末——每一個都像一塊磚頭砸在黎元面前。
黎元的基礎本來就薄弱——溫琰教了他幾年，但溫琰的教法是慢慢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講。
紀太傅不是溫琰，紀太傅以為所有皇子都跟太子一樣六歲就能背《論語》了。
一堂課下來，他的描紅本上記了好些詞，每個詞後面都打了問號。
下課之後，幾個宗室子弟圍在一起說笑。
有個穿藍衫的湊過來看了一眼黎元的描紅本，笑了一聲，說五殿下筆記記得倒認真，字也工整。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黎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把描紅本合上，繼續收拾書箱。
黎燁從後排走過來，把那個藍衫子弟的肩膀輕輕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那人立刻就不笑了。
黎瑜在第一排收拾課本，遠遠地看了黎元一眼。黎元衝他搖了搖頭，示意不用管。
黎瑜抿了一下嘴角，繼續低頭整理自己的筆墨。
晚上黎元回到偏殿，把今天的描紅本翻開，對著那些畫了問號的詞一個一個地查。
他先查了《說文》，又翻了父皇書架上的《朱子語類》，又去問了溫琰——溫琰雖然不再是他的主課先生，但還在東暖閣住著，每天傍晚都會來偏殿坐一坐。
溫琰給他講了“訓詁”是什麼意思、“體用”是什麼意思。
他聽完之後把描紅本上的問號一個個劃掉，在旁邊寫上註解。
第二天早上去上書房之前，他在描紅本上把昨晚查過的詞又看了一遍。
他坐回靠窗的位置，把課本鋪好，筆擺正。
紀太傅進來的時候，他的書己經翻到了今天要講的那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