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荷鬼使神差蹲下身,摸出銅鑰匙開了鎖。
樟木裹著陳味湧出來。
上層是季母繡了一半的花帕、季父常戴的皂色軟巾,往下是幾件疊得齊整的舊衣。
她逐份翻檢,碰著本藍布封皮的舊賬本,封皮側面用瘦硬的小楷寫著兩個字:裘記。
季荷在循著記憶開始搜尋,是從前的賬房先生裘雲留下的。
這位賬房先生在季家做了快十年賬房,最是穩妥不過。
可就在季家父母出事前兩個月,他忽然辭了工,說要回江寧養老,走時只拿了該得的月錢,多一文都不肯收。
她將賬本捧到燈前翻開。
前半本都是尋常流水,米糧菜蔬、夥計月錢、炭資酒賬,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看得出裘賬房的細緻。
季荷耐著性子往後翻,翻到年中後那幾頁,賬目裡忽然多出了幾筆陌生的往來。
名目只寫著 “杭商何託存週轉”。
數額不小,短則三五日、長則十來天,便會原數轉走,偶爾留下幾貫 “辛苦錢”,全被父親劃去了,只在旁註了 “故交所託,不便受謝”。
季荷皺了皺眉。
季父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常說多個朋友多條路,若是舊日相識求到跟前,多半不會推辭。
季母卻常常罵他拎不清,原以為是指分家的事,沒想到季父竟然糊塗到這個份上。
這般大額銀錢過賬,既非貨資也非借款,只說是 “週轉存放”,未免太蹊蹺。
再往後翻,裘賬房的批註漸漸多了,字裡行間藏著壓不住的擔憂。
“六月十六,何姓商人託存銀兩,言稱是南貨週轉。東翁念舊情應下,餘勸其慎重,未聽。”
“八月初九,何遣人運箱至後院暫放,次日便走。箱沉,封條嚴密,非南貨模樣。餘再勸,東翁曰‘相識多年,當不至害我’。”
“九月廿三,又有銀錢過賬,數額倍於前。餘查問貨名,來人支吾。東翁始覺不妥,親往尋何某對質,歸時面色極差,只說‘儘快了結,再不往來’。”
季荷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翻到十月的賬目,字跡愈發潦草,能看出寫字的人情緒急切。
“十月初二,何某上門,與東翁爭執。隱約聞‘己沾手,豈能說退就退’,似有脅迫之意。”
“十月初十,東翁欲報官,又止。曰對方手眼通天,無憑無據反遭反噬,且恐累及家人。欲待將銀貨清還,從此兩斷,對方卻屢屢推脫。”
“十月十八,餘辭工。東翁贈銀不受。此賬留底,往來明細、日期經手人俱在。他日若有禍事,可證東翁初心清白,實是遭人矇騙裹挾,絕非同流。”
最後一行墨跡略暈,日期停在十月廿二。
一連串的事情在季荷腦中緩緩連線成一條線。
季父因念著舊情幫了旁人一次,被硬生生拽進這渾水裡,想抽身都難,最後連命都賠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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