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席吃罷，臨仙閣內的燭影漸斜，徐鶴聞目送幾位大人離了席。
他轉過身，屏風後那幅汴河春曉在余光中顯得愈發沉靜，彷彿剛才那場熱鬧與他全然無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傳話下去，”聲音裡透著一絲倦怠，卻又不失條理，“今晚掌勺的幾位師傅，賞銀加倍。”
立在簾外的周毅應聲而退，腳步輕捷地穿過長廊，往後廚去了。
徐鶴聞而是走到桌旁，低頭看了看那幾只尚溫的空燉盅。
他素來挑剔，這樊樓易主之後，他把從前的那些陳規舊禮一股腦兒整改，沒成想，反倒真讓他在這鬧市裡淘到了些真本事。
後廚裡，隨著最後一道菊苗煎被撤下，那股子從早到晚都沒散過的硝煙味兒，終於是淡了下去。
季荷癱坐在小灶前的板凳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身上的青布圍裙已溼了大半，額前的碎髮黏在鬢邊，因為被熱氣蒸騰太久，臉頰透著一絲潮紅。
“季娘子，喝口涼茶吧。”陳嬸子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碗井水拔過的涼茶，遞到她手裡，肘尖輕輕碰了碰她，“剛才周管事來傳話了，賞銀加倍，還特意提了你那一盅湯，程祭酒和齊老大人都讚不絕口呢！”
季荷接過茶碗，指尖觸到那沁涼的陶壁，這才感覺到手心竟全是冷汗。
她仰頭喝盡了那一碗涼茶，甘甜的苦意順著喉管流下，那種緊繃的弦，在這一刻終於緩緩鬆開。
“能入了大人們的眼，沒砸了樊樓的招牌，就算沒白忙活。”她輕聲應著，聲音雖有些疲倦，卻依舊清亮。
歇息片刻便起身走向水臺，將灶臺仔仔細細的擦洗乾淨。
水波盪漾，映著燈火，彷彿是這一夜兵荒馬亂後的殘影。
她抬頭，正好撞見從前頭趕回來的周毅。
周毅正一臉喜氣地在那兒清點空盤，瞧見季荷，隔著那重重疊疊的碗碟朝她揚了揚手，。
“季娘子，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這是你今日的工錢。”
季荷接過沉甸甸的錢袋，掌心微沉，少說也有五兩，不禁驚訝道：“周管事，這......太多了。”
周毅笑呵呵地擺手：“多餘的是少東家賞的，幾位師傅都有份，你受得起。”
季荷抿唇一笑，不再推辭：“多謝周管事。”
話音未落，長廊內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方才還在閒話的小徒弟們立刻噤了聲。周毅躬身行禮：“少東家。”
季荷忙放下抹布，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少東家。”
徐鶴聞並未踏入水汽瀰漫的灶臺區，隻立在竹簾外，那身月白長衫在燈火下，顯得清冷而矜貴。
他目光落在她那張被燻得微紅的小臉上，又掃了一眼洗得清清爽爽。連半點雜物都無的水槽，嘴角泛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今日辛苦季娘子了。”他側過頭，對周毅吩咐道，“周伯，按著樊樓一等廚的體例，再多添一份程儀。這般精細的手藝，往後若有貴客點名，還要多勞煩季娘子過府一敘。”
言罷，他使了個眼色，身後的隨從便遞過一個小腿高的竹筐。周毅恭敬接過，轉遞到季荷面前。
“這是今日送來的四月荔。這物什放不得，在樊樓庫房裡若是用不完也是糟蹋了。季娘子廚藝精湛，想必比旁人更懂得如何處置這些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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