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溼滑，青苔從石板的縫隙里長出來，在趙志成的手指和石板之間形成了一層滑膩的隔膜。他的右手前兩天在洞穴裡被蟲咬過，傷口雖然處理了但還沒完全癒合，每一次用力抓握都疼得他齜牙。但他不敢鬆手，下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手電筒的光柱探下去只能照到三四米遠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洞壁上每隔一臂的距離就有一個凹進去的抓手，鑿得不大，剛好夠一隻手塞進去。抓手的內壁被磨得很光滑，邊角都磨圓了，不知道被多少人用過多少次。趙志成一邊往下爬一邊數——第十三個抓手的時候，腳踩到了實地。
洞底比他預想的要寬敞。
手電筒光掃了一圈，這是一個大約十來平方米的石室，高度不到兩米五，頂上是天然的岩石，被燻得烏黑一片。石室的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和石板之間的縫隙填滿了乾涸的灰白色的東西，趙志成蹲下來摸了一下——是石灰和糯米漿的混合物，古代用來做防水和加固的材料。
石室正中最顯眼的東西，是一排排靠牆擺放的木架。
不是普通的木頭架子，是用老榆木打製的，木料厚實沉重，經過了不知多少年的歲月，表面已經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色。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竹筒，還有一些趙志成叫不出名字的容器，材質五花八門，形狀千奇百怪。
陶罐最多。大的有水缸那麼大，小的只有拳頭大小，罐口都用黃泥和蠟封著，封口上蓋著紅色的印章。趙志成湊近了一個最大的陶罐，用手電筒光仔細照了照封口上的印章——印章的圖案是一朵五瓣花，每一瓣花瓣裡都刻著一種蟲子的形狀——蛇。蜈蚣。蠍子。壁虎。蟾蜍。五毒俱全。
趙志成站在這排木架前，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心底湧上來。這些罐子裡裝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物品，而是趙家歷代蠱師養了一輩子的蠱蟲。它們活著的時候是蠱師最親密的夥伴，死了之後被裝在罐子裡，和蠱師一生積累的知識。經驗。智慧一起，被存放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石室裡。
他爺爺帶他認識的第一條蠱蟲是紅線，教他養的第一條蠱蟲是那條紫背蜈蚣，現在還在地窖的黑陶罐裡活著。而他站在這間石室裡，面對著幾百年來趙家所有蠱師的成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是一個人在對抗母蟲。
他有整個趙家三十七代人的底子做後盾。
這種想法並沒有讓他輕鬆多少，但它給了他一種底氣——那種“我背後有人”的底氣。
趙志成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挨個檢視架子上的東西。
他沒有碰那些封好的罐子，現在不是開罐子的時候。他找的是那些不用開罐就能看到的東西——竹筒。架子上有幾十個竹筒，大小不一，有的手指粗細，有的手臂粗細，每個竹筒的外壁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趙志成拿起一個手指粗細的竹筒，就著手電筒光仔細辨認上面刻的字。
這上面寫的不是什麼高深的蠱術秘法，而是——記錄。
“......養此蟲三十年，性情溫順，不傷主人。可驅屍甲，對五步蛇毒有抗性。惜其壽短，僅得四十三年而終。埋於蠱冢東側第三排......”
“......此蟲性子暴烈，不易馴服，需以童子血餵養三年方能認主。慎用之。”
“......哀牢山深處捕獲，通體金色，未見於任何古籍記載。養之五年未能馴服，放歸山林。至今思之，猶覺可惜。”
全是記錄。
趙家每一代蠱師，都會把自己養的每一條蠱蟲的來歷。習性。優點。缺點。生卒年份詳細記錄下來，刻在竹筒上，和蠱蟲的遺體一起存放在蠱冢裡。這不是為了給後人留下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而是為了讓後人少走彎路。
一條蟲子養了幾十年，死了，埋了，但它一生的經驗被刻在竹筒上，永遠留在這裡。下一個人遇到同樣的情況，開啟竹筒看一眼，就知道該怎麼做。
這就是趙家蠱術傳承的方式——不是靠什麼驚天動地的秘法，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老老實實的記錄和積累。
趙志成把那個竹筒放回架子上，心裡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他在石室裡轉了整整二十分鐘，把每一排架子。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石室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單獨的石臺，石臺上放著一個木匣子，和趙志成小時候在爺爺床底下翻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木匣子沒有上鎖，蓋子虛掩著。
趙志成猶豫了兩秒，伸手打開了蓋子。
匣子裡放著一卷發黃的紙，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比爺爺留給他的那張紙條上的字還要工整。紙卷的最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趙氏蠱錄”。
趙志成小心翼翼地展開紙卷，從頭開始看。前面的部分他大部分都知道，是他爺爺和更早的先輩們記錄的各種蠱蟲的飼養方法和使用經驗。但他翻到紙卷的最後幾頁時，內容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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