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讓你封印它。”陳喜年的聲音還是不大,但語氣變硬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你答應過我,幫我取母蟲。”
趙志成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退讓。
禁制已經激活了,母蟲在一刻不停地衰弱,洞穴在崩塌,子蟲在失控。不管陳喜年怎麼想。怎麼說。怎麼做,這些已經發生的事都不會逆轉了。趙志成需要陳喜年手裡的人手和槍,至少在走出這片山之前還需要。
“你找母蟲是為了賺錢。”趙志成說,“一個活的母蟲能賣多少錢,我不知道。但一個死了的母蟲——屍體也是錢。”
這句話是趙志成在賭。他根本不知道死了的母蟲值不值錢,但他需要一個理由讓陳喜年不在這裡翻臉。陳喜年如果要動手,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趁趙志成剛從洞裡出來跑得精疲力竭。還來不及防備的時候。只要給他一個猶豫的理由,把動手的時機往後拖,拖到進了溝谷有了迴旋的餘地,趙志成就有辦法應對。
陳喜年盯著趙志成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暗沉慢慢變成了某種說不清是算盤還是什麼的東西。他回頭看了一眼洞口——已經被碎石封死了,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母蟲的屍體,你確定能拿到?”
“禁制啟用之後,母蟲會慢慢衰竭死掉。”趙志成說,“它的屍體不會消失,就在巢穴最深處。現在洞穴在坍塌,等穩定下來之後才能進去取。”
陳喜年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轉過身,蹲在洞口邊的一塊石頭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菸頭在他的手指間微微晃動,他不是不怕,是在控制自己。
趙志成看到他脖子上有一道黑色的紋路,從衣領裡延伸出來,沿著頸側往上爬了大約兩根手指的寬度。那是蠱毒入體的跡象,但他不知道陳喜年是什麼時候中的毒。
剛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趙志成:“母蟲真的會死?”
“會。”
“死了之後怎麼辦?”
趙志成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從周教授手冊上撕下來的陣法圖,展開來看了一眼。圖上寫著“三蠱相剋——理論上可行,但需活體蠱蟲作為引導,且操作者必須具備蠱術基礎。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不建議在實際操作中使用。”
他只有一次機會,百分之十的成功率。成,母蟲死。不成,三條蠱蟲白白消耗,禁制半途而廢,母蟲會在虛弱之後恢復甚至變得比之前更強。
他不知道那三條蟲子現在怎麼樣了。寒蟲。火蠱。石蠱留在了石室裡,在禁制核心位置維持著三角場域。他看不到它們,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從他胸口蔓延出來,不是疼痛,是一種空洞,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被抽走。
爺爺說過,認過主的蠱蟲和主人之間有感應。感應越強,說明蠱蟲的狀態越好。現在感應還在,但變得很微弱,像是隔著很厚的牆聽人說話,聽得見聲音,聽不清內容。
趙志成把圖紙折起來塞回口袋。
“走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順著山脊走,天黑之前能到松林。明天中午就能出山。”
隊伍開始下山。陳喜年讓那個活下來的隊員把他架著走,謝磊的腿抖得厲害,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李曼走在最後面,和之前一樣的位置,但她的步態變了,不再是那種穩健的戰術步態,每走一步都會不自覺地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黑暗。
溝谷裡的霧散了。不是因為太陽出來了,是因為溝谷裡的一切都死了。霧氣需要水汽,水汽來自植物和泥土。植物枯死了,泥土乾裂了,空氣中的水分被某種力量抽走了。
趙志成注意到路邊那些蕨類植物全都耷拉著腦袋,葉子捲曲發黃,像是被霜打過又暴曬了幾天。不是蟲子咬的,不是乾旱,是母蟲在抽乾這片區域所有的生命力來補充自己。
母蟲快死了,它需要能量。它在用最後的力氣吸乾周圍一切活著的東西。
蕨葉在趙志成腳邊捲曲的葉尖上,一滴露水正在蒸發。那不是正常的速度,幾秒鐘就沒了。
陳喜年走得很慢,他脖子上那道黑色的紋路從兩根手指的寬度變成了一根手指的長度。紋路不再向上爬,它也在消退。
剛子走在趙志成旁邊,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志成,你剛才在洞裡說的那些話——重新封印。母蟲屍體值錢——是真的還是騙他的?”
趙志成沒有回答。因為前面山脊的拐彎處站著一個人。
不是他們隊伍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