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竹筒密文竹筒表面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種黑色的汁液寫上去的，筆畫纖細如髮絲，卻又十分清晰。趙志成把竹筒湊近了煤油燈的光，眯著眼睛辨認那些細小的字跡，第一個詞就讓他心跳漏了一拍——“吾孫志成親啟”。
爺爺稱呼的是“吾孫”，不是“吾之後人”或者“趙氏子孫”，是“吾孫志成”。這說明這枚竹筒不是給趙家後代看的，不是給將來的某個人看的，是給他看的。就給他一個人，趙志成。
趙志成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把竹筒放平在桌上，用手掌壓住兩端，從開頭讀起。煤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燈光在竹筒表面流淌，把那些細小的字跡一個個照亮。
“志成吾孫，你看到這些話的時候，爺爺已經走了。我不知道你今年是十八歲還是十九歲，不知道你有沒有考上大學，不知道你媽的身體好不好。你妹的學慣用不用功。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必須把這些話寫下來，因為有些事情如果我不說，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告訴你了。”
“你從小就問過我，咱們趙家為什麼世世代代住在哀牢山腳下不搬走。村裡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你爸也出去了，就咱們家哪兒都不去。你問我為什麼，我每次都說‘故土難離’，你嫌我老套，嫌我不會說新詞。今天我告訴你真正的答案——不是因為故土難離，是因為走不了。”
“哀牢山底下埋著的東西，和咱們趙家有關係。不是普普通通的那種關係，是一條繩子拴著兩隻螞蚱的關係——它出事了咱們跑不掉，咱們出事了它也消停不了。第十八代先祖趙鐵生在嘉靖年間把陰陽生死蠱的秘訣封存在蠱冢深處，立下祖訓‘永世不啟’。但他在封存秘訣之前，做了一件祖訓上沒有寫的事情——他把陰陽生死蠱的母蟲留了下來，沒有銷燬。”
趙志成的手猛地頓住。
母蟲不是蠱王墓葬原有的東西？
“你不要驚訝。鐵生先祖當年的想法並不複雜——陰陽生死蠱的煉製秘訣太過邪惡，不能留。但母蟲本身是一件極其難得的蠱術造物，耗費了無數代蠱師的心血才煉製成功，毀了太可惜。所以他做了一個折中的決定：秘訣封存，永世不啟；母蟲留下，繼續飼養。但他給母蟲設了一個限制——母蟲不能離開哀牢山深處，一旦離開那個被蠱陣封鎖的區域，就會觸發他設下的禁制，母蟲體內的蠱毒會在一炷香的時間內反噬，殺死母蟲自身。”
“這個禁制維持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時間裡，趙家每一代蠱師都會進入哀牢山深處，檢查母蟲的狀態，加固禁制，防止它突破封印。這個任務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傳到我這輩的時候，禁制已經加固了不知道多少次，母蟲也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強。它學會了破解禁制的方法，學會了控制子蟲去試探封印的薄弱環節，學會了等待。”
“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跟你一樣，覺得這些事跟我沒關係。我出去當了幾年兵，見過一些世面，十九歲那年退伍回來，覺得自己在外面混過，比村裡人強。你太爺爺讓我進山檢查禁制，我不去，我說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我說蠱術是糟粕，留不得。你太爺爺沒跟我爭，他自己進了山，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一條胳膊從肘關節以下全黑了。”
“我用咱們趙家的蠱術救了他，但那隻手沒有保住。你太爺爺失去了一條胳膊，換回來的是禁制又被加固了一次。那次之後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在那裡，不會因為你不信就消失。你不去扛，就得有別人去扛，總得有人扛。”
趙志成的手壓在竹筒上，指節發白。他從來沒有聽爺爺說起過這些事，從來沒有。爺爺在他面前永遠是那個笑眯眯的。養蟲逗鳥的。脾氣好得不像是當過兵的老頭。他從來不知道爺爺退伍的真正原因，從來不知道太爺爺斷臂的真相，從來不知道趙家這幾百年來一直在默默地做著同一件事——養著一條龍，同時鎖著這條龍。
“我接下這個擔子的時候，母蟲的活性還很低，幾十年才需要進山檢查一次。但隨著時間推移，母蟲的活性越來越高，禁制的消耗越來越快。到了我五十歲之後，每年至少需要進山一次，後來變成半年一次，再後來變成三個月一次。你小時候我經常進山，一去就是好幾天，你媽跟你抱怨我不著家，我跟她說我進山採藥，她信了。你那時候還小，什麼都不知道，每次我回來你都追著我要山裡的野果子吃。”
“那些年我去山裡，做的不是採藥，是加固禁制。每次進山都要帶足蠱藥。符咒和法器，走到鬼哭嶺深處的母蟲巢穴裡，重新繪製被侵蝕的符陣。補充消耗的蠱力。驅趕那些已經開始出現異常的子蟲。這些事情我做了一輩子，做到六十歲，做到七十歲，做到我再也爬不動那些山了。”
“我最後一次進山是六十八歲那年。”
趙志成的手指在“六十八”這三個字上停了一下。他記得那一年——爺爺從山裡回來之後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臉色蠟黃，吃什麼吐什麼，他媽急得要送醫院，爺爺死活不去。後來他慢慢好了，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進過山。
原來那次不是生病，是蠱力透支。六十八歲的老人，一個人在深山裡跟一條活了三百年的母蟲對抗了一輪，活著走出來已經算命大了。
“那一次我差點沒出來。母蟲在那次對抗中摸清了禁制的所有漏洞，它不再被動地等待封印被時間侵蝕，而是主動進攻，用子蟲去試探每一個可能的突破口。我在巢穴裡待了三天三夜，用盡了所有的手段，才勉強把禁制重新封上。但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了。下一次，不等我進山，母蟲就會自己突破封印。”
“所以我做了一個違背祖訓的決定。”
“我把鐵生先祖曾經封存的那個方法翻了出來。鐵生先祖在封存母蟲的時候，在母蟲體內設了一個禁制——一個能從根本上瓦解母蟲的後門。但他把這個禁制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沒有使用過，深到幾百年來趙家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它的存在。我研究了鐵生先祖留下的記載，才發現鐵生先祖當年在母蟲體內設下的，就是一個巨大的‘三蠱相剋’陣。”
“用寒蟲。火蠱。石蠱三種屬性相剋的蠱蟲同時施術，就能啟用母蟲體內的禁制，讓母蟲和子蟲從共生變成互噬，最終同歸於盡。”
“但是——”
趙志成的手指停在這兩個字上，心跳加速。
“但是鐵生先祖沒有想到一件事。他設下這個禁制的時候，母蟲還很弱，禁制只需要很小的力量就能啟用。但四百多年過去了，母蟲吸收了無數子蟲輸送的生命力，已經變得太強了。要啟用現在的禁制，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力量，而是趙家蠱術幾百年來積累的全部蠱力——所有養在蠱冢裡的蠱蟲。所有刻在竹筒上的符咒。所有埋在地下的罐子裡封存的東西，全部都要用上。”
“用上了，母蟲死。但蠱冢裡的東西也會全部耗盡，趙家三十七代人積累的蠱術傳承，從此斷送。”
“這就是我說的‘瓦解根基’的意思。不是蠱術本身失傳了——你腦子裡的知識還在，你手上的功夫還在。但支撐蠱術的那些東西，那些祖祖輩輩攢下來的。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花了畢生心血養出來的蠱蟲，就沒有了。你再想從頭養起，沒有幾百年是養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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