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成是被公雞打鳴叫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堂屋裡的煤油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空氣裡還殘留著燈油的味道。他側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五點四十，比他平時起床的時間晚了將近一個小時。
右腿的膝蓋傳來一陣鈍痛，是昨天爬蠱冢的時候用力過猛，骨骼上那些被蠱毒侵蝕過的地方又開始作祟。趙志成咬著牙活動了幾下膝蓋，骨頭髮出細微的咔咔聲，像生鏽的門軸。疼是疼，但能動，不影響走路。
張桂枝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鐵鍋和鍋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夾雜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油花濺起的嗤啦聲，煙火氣很足。趙小禾蹲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白沫，看見趙志成出來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哥”。
趙志成應了一聲，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臉。水是從山裡接下來的泉水，冰涼刺骨，激得他整個人一激靈，腦子徹底清醒了。
“哥，你的腿咋樣了？”趙小禾漱完口湊過來。
“沒事了。”趙志成不想讓她擔心，彎腰拍了拍右腿膝蓋給她看，“你看，能彎能直，就是還有點疼，過兩天就好了。”
趙小禾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但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還不懂得怎麼分辨謊言，看哥哥說得篤定就信了，端著牙缸進了屋。
早飯是苞谷稀飯配鹹菜，外加每人一個荷包蛋。趙家的雞爭氣，每天至少下三四個蛋，攢一攢夠一家人吃的。趙志成端著碗坐在門檻上，一邊喝稀飯一邊看著村口的方向，心裡盤算著今天要做的幾件事。
第一件，找陳喜年談判。這是最急的，也是風險最大的。陳喜年這個人不好對付，手裡有槍有人，心狠手辣，翻臉比翻書快。跟他談判等於在刀尖上走路，一句話說錯就可能出大事。
第二件，把蠱冢裡帶出來的那三個罐子裡的東西搞清楚。寒蟲已經確認是活的，火蠱和石蠱還沒開罐，得找個時間把三種蠱蟲的狀態檢查一遍，確認它們還能正常使用。
第三件，催村長把村裡的老弱婦孺轉移走。這是底線，不管談判結果如何，村裡的人不能出事。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難。
剛子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個饅頭，一個叼在嘴裡，另一個遞給趙志成。趙志成接過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就著鹹菜吃了，另一半揣進兜裡。
“啥時候去找老陳？”剛子含混不清地問。
“等他來找我。”趙志成說。
吃了沒幾口，院門被人敲響了。
趙志成沒起身，剛子走過去開了門。門口站著陳喜年，身後跟著一個趙志成沒見過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迷彩T恤，胳膊上全是腱子肉。這人不是陳喜年原來隊伍裡的，應該是昨天連夜從山外面調進來的。
陳喜年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衣褲，頭髮也梳過了，看著比在山裡的時候精神了不少。但眼裡的血絲出賣了他——昨晚沒睡好，或者說根本就沒怎麼睡。
“小趙，方便說話嗎？”陳喜年的語氣和進山之前一模一樣，客客氣氣的。如果不是見過他在山裡下令炸洞口時的冷靜和無情，趙志成差點就信了。
“進來吧。”趙志成端著碗沒起身，指了指對面的竹椅。
陳喜年走進院子，在竹椅上坐下，他帶來的人沒進院子，站在門口像根柱子一樣杵著。剛子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目光在那人的腰上轉了一圈——腰裡彆著東西，用衣服蓋著，但輪廓很明顯。
“剛子，你去跟李曼說一聲，就說老陳來了，問她要不要一起過來坐坐。”趙志成說。剛子看了他一眼，對門口那個年輕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點笑意，轉身出了院門。
陳喜年看著剛子出去的背影，笑了笑：“小趙，你這是有事要跟我談？”
“是你來找我的。”趙志成放下碗，看著他的眼睛，“你來找我，肯定有事。”
陳喜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收起了那副客套的表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散開又被晨風吹散。
“周教授死了。”吐出一口煙之後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知道。”
“他腦子裡那些東西，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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