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竹筒。
和爺爺留給我的那個竹筒一模一樣。大小相同，顏色相同，連封口的蠟都是同一種暗黃色。
他把竹筒舉在手裡，讓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竹筒表面刻著幾個字，不是爺爺竹筒上那種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是四個大一些的字，刻得很深，筆畫有力。
“趙家蠱錄”。
和我從蠱冢木匣子裡拿出來的那捲紙上的字是一樣的。不是一樣的字，是一樣的筆跡。趙鐵生的筆跡。
“你從哪弄來的？”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那個老頭把竹筒收回口袋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了那個東西，又像是在故意讓我看清楚每一個細節。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之後，又垂回身體兩側，恢復了之前那個姿勢。
“趙家的人留下。”他說，說了和昨天晚上一樣的話。但這次多了一句：“其他人從這裡出去。”
陳喜年沒有動。他手裡的槍還指著那個老頭的胸口，他的臉色很差，不是因為害怕，是脖子上的蠱毒在往上爬。黑色的紋路已經到了太陽穴的位置，從他的眼角能看到那些黑色的線條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面蠕動。
“你說留下就留下？”陳喜年的聲音很硬，但底氣明顯不足。
那個老頭沒有看陳喜年。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沒有紅光——在山脊上的時候他眼睛裡有紅光，但現在沒有了。現在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正常的瞳孔，正常的眼白。他面前站著一個拿槍的人，槍口對著他的胸口，他連看都不看一眼。不是不怕，是不在乎。槍打不死他，或者他不在乎死不死。
“趙家的人，留下。”他第三次說了這句話。然後他轉身，推開了堂屋的門，走了進去。
他進了我家的堂屋。進了我爺爺生前住過。死後還掛著遺像的那間屋子。
我剛要跟進去，李曼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緊，指甲掐進我的小臂裡。
“別進去。”李曼的聲音很低，“那個人身上的氣息不對。他不是活人。”
“什麼意思？”
“他體內有蠱蟲居住，不是寄生的關係，是共生的關係。蠱蟲和他共享一個身體，他不靠正常人的方式活著，心跳很慢，體溫很低，新陳代謝幾乎為零。”李曼說，“我在周教授的筆記裡讀到過這種狀態——蠱人。用蠱術改造過的人體，壽命比正常人長得多，但代價是失去大部分人類的情感和感知能力。他們不會老，不會病，不會怕，不會疼。也不會死，除非蠱蟲死了。”
蠱人。
我在爺爺的手抄本里見過這個詞，但爺爺只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蠱人非人，勿近。”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陳喜年把槍放下了，槍口朝下，但他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
堂屋的門開著，我能看到裡面的情況。那個老頭站在供桌前，面朝牆上爺爺的遺像，一動不動。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把被壓彎了的弓。
我走進去了。
剛子要跟上來，我回頭看了他一眼，衝他搖了搖頭。他站住了，站在堂屋門口，一米八幾的大塊頭把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我走到那個老頭旁邊，和他並排站著，面朝爺爺的遺像。
“你到底是誰？”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我要側過頭去才能聽清。
“你爺爺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