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無標題陳喜年從趙家院子離開後，沒回曬穀場，直接拐進了村西頭一間廢棄的土坯房。房子是以前守林人住的，早就塌了半邊，剩下半邊勉強能擋風遮雨。謝磊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從越野車上取下來的醫療箱，臉上的灰還沒擦乾淨。
“陳隊，咱們真在這兒等七天？”謝磊把醫療箱放在牆角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上，聲音發虛。
陳喜年沒吭聲，靠著牆根坐下來，手電筒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蛛網。灰塵。老鼠屎。他把衝鋒衣的拉鍊拉開，露出脖子。手電筒光斜著打上去，那些黑色的紋路在手電筒光下像活了一樣，微微蠕動，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鎖骨。他摸了一下，皮膚滾燙，紋路下面的血管硬邦邦的，像纏了一堆鐵絲在肉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瓶從被綁的人身上搜出來的“子蟲抑制劑”，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腥味，像是放了好幾天的魚內臟。他猶豫了兩秒，仰頭倒進嘴裡半瓶。液體滑過喉嚨，火燒火燎的疼，緊接著一股涼意從胃裡擴散開，順著血管往脖子上爬。脖子上的灼燒感輕了一點，但紋路沒有絲毫消退的跡象。
沒用。這藥只能緩解症狀，解不了蠱毒。趙志成說得對，這毒只有他能解。
他把剩下的半瓶抑制劑扔給謝磊。“省著點用，感覺不對勁了就喝一口。”
謝磊接過來，揣進兜裡，蹲在陳喜年對面。“陳隊，那個趙志成......靠譜嗎？我看他那個大伯，神神叨叨的，不像好人。”
“好人？”陳喜年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臉上肌肉僵得厲害，只做出一個扭曲的表情，“這地方還有好人？趙志成不靠譜，但他有我們要的東西。那個老東西......”他想起趙志遠那雙空洞的眼睛，“他比趙志成更想要母蟲。等著看吧，七天，夠他們自己打起來的。”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脖子上的疼痛一陣一陣的，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肉裡扎。他腦子裡快速盤算著：趙志成要進山取母蟲，趙志遠要母蟲活著出來，他自己要活的母蟲交差。三方目標在“活母蟲”這一點上重疊，但之後怎麼分，就是各憑本事了。
他還有槍，還有人，有裝備。趙志成有蠱術，熟悉地形。趙志遠......他有什麼？一個和母蟲共生了四十多年的身體，還有對這座山無與倫比的瞭解。
不能硬拼。得等，等他們兩敗俱傷，等母蟲到手。至於蠱毒......等母蟲到手，趙志成自然有辦法解。如果他不解，那就讓他和母蟲一起陪葬。
陳喜年摸了摸腰間的槍，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夜色越來越深，廢棄的土坯房裡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謝磊靠在另一面牆上，手一直按在槍柄上，眼睛盯著黑洞洞的門口，不敢閤眼。
他不知道，就在離這間土坯房不到五十米的村道拐角，趙志遠像一截枯木般站在陰影裡，面朝土坯房的方向，一動不動。夜風吹動他灰藍色的中山裝下襬，獵獵作響，但他彷彿完全沒有感覺。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微微發著紅光，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紅光不是反射的月光，是從他瞳孔深處透出來的，像兩點將熄未熄的炭火。
他在“看”土坯房裡的兩個人。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另一種感知——母蟲子蟲網路賦予他的。超越常人的感知。他能“感覺”到土坯房裡兩個活人的熱量，能“聽到”他們壓抑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能“嘗”到空氣中瀰漫的。屬於陳喜年身上那種蠱毒特有的。甜腥中帶著腐朽的氣味。
“快了。”趙志遠無聲地嚅動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再等幾天......再等幾天就好了。”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哀牢山的方向望去。重重山巒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龐大的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在那巨獸的腹地深處，寒蟲。火蠱。石蠱正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維持著那個困了他和母蟲四百年的禁制。
他能感覺到禁制的力量在減弱。很慢，但確實在減弱。像一根繃得太久。已經開始老化的弓弦，正在一絲一絲地失去彈性。
七天。趙志成說禁制還能撐七天。但他覺得，用不了七天。也許五天，也許四天。寒蟲屬性極陰，在禁制核心那種至陽至剛的對抗環境中，消耗速度遠超火蠱和石蠱。寒蟲一死，三角場域立刻崩潰，禁制連鎖反應般瓦解。
到那時......
趙志遠低下頭，看著自己乾枯的雙手。皮膚緊貼著骨骼，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黑色的血管。血管裡流淌的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混雜著無數細小金色光點的液體。那是母蟲子蟲的體液，也是他生命力的來源。
四十五年。他靠著這些蟲子活了下來，不老，不死。但也失去了溫度，失去了味覺，失去了睡眠，失去了大部分屬於“人”的感覺。他像一個活著的囚徒，被囚禁在這具不死的軀殼裡，守著山裡的母蟲，也守著山外的弟弟一家。
弟弟趙成林到死都不肯認他。他知道。每年清明。過年，弟弟都會去那個空墳前燒紙倒酒。那不是祭奠，是切割。用這種方式一遍遍告訴自己：哥哥已經死了，墳裡埋的是衣冠，山裡那個是怪物。
趙志遠不恨弟弟。如果換成是他，他也會這麼做。趙家的蠱術傳人，怎麼能和一個把自己煉成蠱人的怪物認親？趙家的臉面，趙家的規矩，比什麼都重要。
但現在弟弟死了。趙家傳到趙志成這一代，只剩下這一個孫子。這個孫子對蠱術一知半解，心思也不在這上面。他進山是為了錢，為了他媽和他妹，不是為了趙家的使命。
也好。趙志遠想。沒有使命，就沒有負擔。趙志成可以拿著母蟲，換一筆錢，帶著家人離開這裡，過正常人的生活。至於母蟲出去之後會怎樣......那是外面世界的事了，和趙家，和哀牢山，都沒有關係了。
他只要自由。離開這座山，離開這個困了他四十五年的牢籠。至於出去之後能活多久，他不關心。哪怕只能活一天，他也要出去，看看山外面的天是什麼顏色，看看弟弟曾經生活過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看看......那個他只在弟弟偷藏的照片裡見過的小侄子，如今長成了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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