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員走後的那個下午，我一直心神不寧。後院清理過的藥圃土翻過，看不出什麼了，但我總覺得那地方還殘留著點什麼，讓人不舒服。紅線盤在我枕頭邊，依舊嗜睡，但呼吸平穩了些，偶爾會稍微調整一下盤踞的姿勢，不再像之前那樣僵硬得像截枯枝。
我強迫自己靜下心，繼續翻爺爺的手抄本，想找找有沒有關於東南亞那邊蟲術。降頭的記載，或者有沒有提過類似“竊生蠱”遠距離供養的“母蠱”可能是什麼形態，該怎麼找。但爺爺的筆記主要集中在中原和西南苗疆一帶，對東南亞涉獵很少，只有幾頁零碎記載，提到“暹羅蟲師，善馭百足。飛蛾，亦有以人養蟲邪法”，語焉不詳。
就在我對著那些模糊的字跡出神時，口袋裡那個幾乎沒怎麼響過的新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省城。
我心裡一動，拿著手機走到院子角落，避開屋裡可能聽見的我媽，按了接聽。
“趙志成？” 電話那頭傳來李曼的聲音，很乾脆，但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我。” 我低聲道。
“說話方便嗎？”
“方便，你說。”
“聽著，” 李曼語速略快，“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一個自稱省民俗協會，姓孫的調研員？瘦高個，戴眼鏡，左手腕有疤。”
我心頭一凜：“對，今天上午剛來過。你怎麼知道？”
“我們的人注意到他了。他那個協會的牌子是真的，但他這個人有問題，至少不完全是搞民俗研究的。” 李曼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我們截獲了一些不太正常的通訊記錄，他最近和境外一個叫‘暹羅生物基金會’的機構，有過多次聯絡，雖然內容加密，但指向性很明顯，是關於哀牢山區域‘特殊生物樣本’的收購和‘民間專家’的評估。”
暹羅生物基金會。東南亞。果然。
“這個基金會，什麼來頭？” 我問。
“表面上，是一個註冊在維京群島，由暹羅華裔富商納瓦家族資助的。研究熱帶生物多樣性和傳統醫藥的非營利機構。” 李曼的聲音透著一股冷意，“但實際上，根據我們組織和其他渠道獲得的情報，納瓦家族年輕一代的掌控者，一個叫頌恩。納瓦的人，利用這個基金會作為幌子，長期在全球範圍內，特別是東南亞和我國西南邊境，蒐羅。收購。甚至竊取各種與古老巫術。超自然現象。特別是蠱術。蟲術相關的實物。文獻和......人才。”
人才。這個詞讓我眼皮跳了跳。是指懂蠱術的人？像陳喜年那樣的？還是......像我這樣的？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我問，雖然心裡已經有了模糊的答案。
“頌恩。納瓦這個人，很神秘，也很瘋狂。” 李曼說，“他出生於納瓦家族，但自幼體弱多病，據說受過東南亞某位隱居蟲師的救治，從此沉迷於蟲蠱之道。他認為現代醫學無法解決他先天不足和家族遺傳的某些疾病，轉而追求更古老。更極端的方法。他不僅想治癒自己，更想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乃至長生。”
“他資助的研究，主要方向之一，就是試圖將特製的蠱蟲與人體結合，創造出自愈能力強。擁有特殊能力。且絕對服從的‘強化個體’，也就是外界傳聞的‘蠱人’。另一方向，則是尋找傳說中能匯聚龐大生命能量的‘蟲源’或類似存在，試圖將其融入己身，達成某種意義上的‘進化’或‘永生’。”
蠱人。蟲源。永生。
這幾個詞像冰錐，扎進我的耳朵。剛子體內的慢性蠱毒，後院竊生蠱可能的“母蠱”，村裡被吸乾血的雞......這一切零碎的。令人不安的事件，瞬間被一條清晰的。散發著貪婪和瘋狂氣息的線串聯了起來。
陳喜年進山找陰陽生死蠱，恐怕就是為這個頌恩。納瓦尋找“蟲源”的線索或組成部分！而陳喜年失敗身死，哀牢山劇變，我作為倖存者，並且是“蠱心”曾經的宿主，身上帶著無法磨滅的印記和秘密，自然就成了他們新的目標！那個姓孫的調研員，就是派來評估和接觸我的“前哨”！
“他們......在找我？” 我喉嚨有些發乾。
“大機率是。” 李曼沒有否認，“頌恩對哀牢山的興趣不是一天兩天了。陳喜年那支隊伍失聯後，他們肯定在調查。你的生還，你從山裡帶出來的變化，瞞不過有心人，尤其是......用非常規手段觀察的人。那個孫調研員，很可能就是來確認你的‘價值’，並評估接觸或控制你的風險與方式。”
控制。這個詞比“尋找”更讓人脊背發涼。
“那我該怎麼辦？” 我下意識地問，但立刻意識到這問題很無力。對方是勢力龐大的境外豪族，有金錢，有武裝，有瘋狂的科學家和詭異的蟲術支援。我一個剛從山裡撿回命。身邊一堆爛攤子的鄉下小子，能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李曼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決斷：“趙志成，我告訴你這些，是違反了一些內部規定的。但我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而且......我們可能都需要對方的幫助。”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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